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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 10:1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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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美的两副面孔
读朱鸿先生谈张贤亮的那篇文章(2026.1《文学自由谈》朱鸿《张贤亮,他一直在寻找一种救赎的力量》),目光落在“他赞叹路遥、陈忠实和贾平凹,到底是钱钟书式的一种表扬,还是由衷地钦佩?”这句上时,心里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这哪里是在问张贤亮,分明是在剖开所有文学评价的腹脏,看看里面装的是冷冰冰的解剖刀,还是滚烫的血与肉。
所谓“钱钟书式的表扬”,我们太熟悉了。那是站在云端之上的俯瞰。钱先生博闻强记,眼高于顶,他的赞美是吝啬的,也是金贵的。一旦从他嘴里吐出一个“好”字,那便意味着这部作品在艺术的金字塔上,确实凿出了属于自己的一格。他对王令的“天才第一”,对黄庭坚的“宋诗最高峰”,都不是随口的应酬,而是经过无数典籍比对后盖下的钢印。这是一种智性的裁决,不带体温,却重若千钧。受此表扬者,荣光加身,但也仅仅是在文学史的族谱上,被钱钟书用红笔圈了一个名字而已。
而“由衷地钦佩”,则是另一回事了。它没有那么精确的坐标,却有着潮湿的呼吸。钦佩,是因为看见了另一个人在泥泞里跋涉的身影,看见了他在命运的围墙上撞出的血痕,看见了他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里,精神却长得如此茂盛。这种情感,是同类之间的惺惺相惜,是凡人对凡人史诗般的致敬。
把这两者放在天平两端,再去看路遥、陈忠实、贾平凹这“陕军东征”的三驾马车,竟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如果是“钱钟书式的表扬”,那审视的目光必然是挑剔的。他会看《平凡的世界》里路遥是否过于理想化,是否会觉得陈忠实笔下的白嘉轩带着某种历史的沉重惯性,或许还会微微蹙眉于贾平凹文字里时而漫漶的神秘主义。在这种视角下,赞美是艰难的,因为它必须完美。
但如果是“由衷地钦佩”,一切就都不同了。我们钦佩路遥,是钦佩那个在窑洞里用青春和生命做燃料,硬是把一部小说烧成太阳的苦行僧;我们钦佩陈忠实,是钦佩那个在白鹿原的田埂上蹲了一辈子,发誓要给自己死后垫一副“桑木薄板”也要写出大书的关中老汉;我们钦佩贾平凹,是钦佩他那支似乎永不枯竭的笔,如何在浮躁的世风里,固执地描摹着中国大地的褶皱与纹理。
这哪里仅仅是文学技巧的高低?这分明是生命的密度与硬度。
我想,朱鸿先生的那个问号,其实早已有了答案。对于一个真正在寻找“救赎”力量的作家来说,面对路遥他们,恐怕很难仅仅停留在“钱钟书式的表扬”上。因为钱钟书的赞美是给“书”的,而路遥他们的存在,是给“人”的。
在这个意义上,张贤亮也好,朱鸿也好,甚至是我们每一个读者,在面对这些从黄土地上站起来的巨人时,最先涌起的,必然是一种混杂着酸楚与敬意的——钦佩。毕竟,只有活生生的人,才能懂得另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了写出几行字,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那种代价,不是学术批评能丈量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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