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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18 15:1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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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儿池边木鱼凸
大年初二,车出武陵城东门,不过十余里,便拐上了沿河的路。
冬日的竹溪河,敛去了夏日的暴烈,显出一种深沉的碧色。两岸是高深的峡谷,水静静流淌,像一条碧绿的绸带,被山峦紧紧缠绕。路窄,车多,便都停在了路边,蜿蜒出三五里地,倒成了别样的风景。这地方,唤作向家汇。
站在高处望去,水道真如一条被盘起来的绳索,九曲回肠。竹溪河在此地玩了个奇妙的魔术:它向东流,忽然向北,环抱一座山丘,又猛地西倾,复而北去,再折向东,南下游走,最后又回到东行的轨迹。这水路的来路与去向,竟被一道山岭隔开,遥遥相望。因了这水势,也因了聚居于此的多是向姓人家,便有了“向家汇”之名。
水,是这方土地的灵魂。它曾如一个完美的闭环,温柔地环抱着正中的一个山包。那山包生得奇特,形似一只细长的葫芦。听老辈人说,曾有高僧云游至此,见这山形,停步合十,连称“好木鱼”。他俯身拾起一块山石,信手敲击,竟发出金玉相击般的清越之声。从此,这山包便有了名号——木鱼凸。
那时的水路,是活的。鱼游浅底,鸭戏清波。阳光洒在粼粼的浅滩上,金光闪闪,便有了“金鸭戏水”的传说。老人们还低声说着“偷儿窃宝”的故事,为这山水添了几分神秘。然而,时代的大手终是改变了这一切。为了光明,人们截断了那道相汇的山岭,建起了木鱼凸电站。大坝横卧,环水成渊,电光点亮了此处,也输向了远方。
功过难评。旧河道断绝,活水成了一潭死水,又被人为地隔成三块鱼塘。所幸,这“死水”养活了鱼和鸭,承包到户,也算是取之于水,用之于民。
时间到了1980年代,改革的春风吹绿了山岗。向家汇周边的坡地上,种满了蜜桔。那桔子,皮薄汁多,甘甜如蜜,成了竹溪一绝,行销数省。我那时正在县里的职业高中教书,教的是“果林茶麻”一类的课程。学校将向家汇的桔园,定为了我们的实习基地。
那是一段何等鲜活的岁月啊。我领着数百名学子,从学校出发,步行十里,浩浩荡荡开进向家汇。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裤脚,桔园里满是年轻的笑语与汗水。我们剪枝、施肥、疏果,手上磨出了水泡,脸上却洋溢着创造的喜悦。泪水汗水血水,笑声哭声怪叫声,交织在校园与桔园之间的那条尘土飞扬的路上。师生的身影,穿梭不息,那是希望的颜色。
可天有不测风云。1990年代初的一个严冬,一场罕见的寒潮席卷而来。那是我们所有人心中永远的痛。一夜之间,满山的桔树被冻得面目全非,绿色的希望瞬间化为焦黑的枯槁。乡民们望着光秃秃的枝桠,欲哭无泪,只有呜咽的风声,如泣如诉。桔园废了,但生活还得继续。人们重操旧业,养鱼、养鸭,电站依然在发电,利益依旧在产生,只是,那股子心气,似乎也随同桔园一同沉寂了下去。
又过了些年,新的蓝图覆盖了旧的伤痕。人们开始兴建桃花岛夯土小镇旅游区。他们铲平了部分鱼塘,在曾经的废墟上,重新植下一株株桃树苗。春风拂过,又是漫山遍野的粉色烟霞。那座曾敲响金玉之声的木鱼凸上,如今立起了老爷车博物馆,陈列着一段工业文明的记忆;山侧则建起了榨油博物馆,复原着古老的农耕智慧。
如今的向家汇,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周末假日,游客络绎不绝,车牌来自陕、豫、渝、皖数省。他们在桃花树下拍照,在夯土小镇里寻找乡愁,在博物馆里惊叹。
我偶尔也会回去看看。站在木鱼凸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欢声笑语,看着山下那片碧绿的湖水。我知道,那座电站依旧在水底深处沉默,那片桔园的遗迹已化作肥沃的土壤。历史,就像这竹溪河的水,看似一去不返,实则只是在另一个地方,换了种方式,继续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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