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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竹林听溪

[原创] 马年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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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7]遇真初现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6-6 13:48:3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钓鱼台边老瓦房

铜钱关简陋,竹坪乡近溪。问起吃食风味,大抵相仿,便索性回洛阳河去。

洛水浅浅,山路弯弯,青山翠翠,阳光渐渐烈了。沿路民居散满山野,稍一簇居,地名便也显豁起来。泥墙青瓦渐次消隐,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贴着亮瓷砖的新楼,现代气息毫不客气地漫进乡野。偶有几处老屋,青石板压着顶,墨瓦密密排着,廊下随意挂着农具,被唤作“老瓦房”。倒不是店招,就是地名。那里的酱大骨头是一绝,芝麻拌辣子,香得直往鼻子里钻,自然要去尝一尝。

车子从竹坪往回走,山一层绿过一层。路边新楼居多,亮晃晃的,把旧年的泥墙青瓦挤得没了影。朋友指着远处说:“那就是老瓦房。”我望着那几排青瓦,觉得这名字实在。不像城里那些挖空心思的雅号,山里的名字,都是日子堆出来的。

曹家湾、曾家沟、吕家凸……一听便知是谁家的人,住在怎样的地里。吕家凸,许是吕姓人家守着那道高高的山包;曾家湾,大约是曾家祖辈沿着河湾开出田土;曹家沟藏在山褶子里,想必也是曹姓的根。这些名字像庄稼一样,从土里长出来,带着泥腥味,也带着血脉。

路过钓鱼台时,我并没见什么雕梁画栋,只当是洛河边一块伸进水里的石头。想来早年,总有披蓑衣的老汉坐在那儿,甩下一根线,等鱼咬钩。日子久了,那石头就成了“钓鱼台”。这名字里没有姓,却有一种闲适,像河水一样,不管人来人往,只管自顾自地流。

忽然就想起“落花流水”这句话。听说洛河原叫“落家河”,因为当年土匪被打得落花流水。如今硝烟散尽,洛姓人家多了起来,便也顺理成章叫了洛家河。历史有时就是这样,一场打杀,最后不过换成一个字的谐音,和几代人安稳的炊烟。

回洛阳河的路上,窗外青山依旧翠,山路仍旧弯。那些地名在耳边滚过,像一串旧钥匙,叮叮当当地响。它们锁着不知谁家的往事,但我知道,只要这些名字还在,那些泥墙瓦舍里的故事,便也算没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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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7]遇真初现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6-6 20:34:4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想想钟叔河

2026年5月,《散文海外版》里钟先鲜写《我的父亲钟叔河》,一下子把我拽回三十年前的竹溪。

那时候武衙门那边开了间旧书店,其实是新华书店清库存——成堆的滞销书、退库书,堆在今日的门市部位置。对面十字街的新书门市正热闹,人来人往,我们却猫在这边翻“破烂”。我第一次就抱回十几本小开本,封面上印着“走向世界丛书”,主编正是钟叔河。

那几本书后来成了办公室的“公物”。几个教书的同事轮着借,借出去就沉了底——是忘了?还是丢了?我当时是真恼火,倒不是吝啬书,是觉得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留不住。

一晃几十年。前几年迷古文短章,才撞见“念楼学短”,才知道老先生一辈子都在鼓吹“短文”:少废话,见筋骨。那一刻竟有点知己之感,又自嘲是“迟到的同好”。

有时候会想:我们这代人,多少生命耗在了那些又长又空的文章里?不是没好书,是好书被埋在废纸堆里,被慢待,被借走不还。钟先生走得早,他的文笔影响得太窄,我们这些后来者,是不是也该负点责?

知我罪我,其实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我又想起那十几本小书,想起那个为短文较劲的老头儿。

纸会旧,字不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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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6 21:08:2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学其短
——读钟先鲜〈我的父亲钟叔河〉兼怀念楼

2026年5月,《散文海外版》钟先鲜《我的父亲锺叔河》,翻读数过,想起自己——近年偏嗜短文,躲着动辄万言的"大散文"不敢碰,每翻开先惭愧:是文气太短?还是腹笥太浅、笔力不逮?可又暗自不服——几十万字系列尚说不尽的事,未必短文就有辜。倒是钟先生说得毒:"写得短当然不等于写得好,但即使写不好,也宁可短一些,彼此省时省力,功德无量。"

短文之美,在割尽浮沫、留一勺清汤。"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九字抵得过多少铺陈。锺叔河编《念楼学短》,专收百字以内古文,说"古文最简约,少废话,这是老祖宗的一项特长,不应该轻易丢掉"。他自己的序跋随笔亦如此——大多不过数百字,"篇篇有掌故,篇篇有思想",刘大櫆所谓"文贵简……简为文章尽境"。

今识其美,环顾可与共语者有几?先生生前常叹被耽误、"要抓紧做点事",文字是他那杯小小的酒,浇自家块垒,也候一个懂的人。伯牙一奏,子期何在?《念楼学短》杨绛作序称"读了能增广学识,读来又趣味无穷",可世间肯翻这薄册、肯学古人"学其短"的仍少。长文废墨浪掷读者性命,罪岂在我辈?——可若连我们这些先觉其美的人都不肯递出这只烛火,那才算真有负。

知我罪我,非我在我。案头那十几本当年被借走而丢失了的《走向世界丛书》小开本何在?好在《念楼学短》还在重印。今晚翻两篇,"学其短",也算隔代向老先生点头:我懂,我也在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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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7 08:14:5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读《曲靖通悠》:当作家成了“村里人”

案头摆着2026年5月的《散文海外版》,彭学明的《曲靖通悠——彭学明驻村笔记》读了两遍,竟有些舍不得放下。

这年头,写乡村的文字太多了,要么是把乡村写成回不去的桃花源,满是矫情的乡愁;要么是板着脸的调研报告,枯燥得很。彭学明这笔记,却别有滋味。我想,妙就妙在那层“陌生感”上。

俗话说,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本地作家写家乡,往往因为太熟,反而陷入老生常谈,笔下尽是些陈词滥调。彭学明不同,他是湘西人,却一头扎进了云南曲靖的红土地。这“外来户”的眼光毒辣,看什么都新鲜。他不说教,也不端着架子,只是像个好奇的过客,把这方水土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细细打量。恰恰是这种“陌生”,把被我们习以为常的乡村之美给唤醒了。

当然,光有陌生还不够,还得有分量。彭学明是谁?是中国作协的老主任,是名家。名家的好处在于,他站得高,看得远。他写乡村,不是只盯着谁家丢了鸡、谁家娶了媳妇,而是能从土瓜冲的民宿、黄坝村的产业里,看出中国乡村振兴的大脉络。这是一种“高屋建瓴”的俯瞰,让琐碎的乡村日常有了时代的重量。

最让我心动的,还是他的笔墨。驻村,如今是个热词。不再是过去那种浮光掠影的“采风”,而是真真切切地“住”下来。彭学明在曲靖的马龙、麒麟、宣威这些地方,真的是与村民同吃同住。这种“沉浸式”的写法,让文字里有了泥土气和包谷酒的醇香。

读着读着,我不禁想起赵树理,想起周立波写《山乡巨变》。那个年代的大作家,是往泥里滚的;现在的作家,似乎坐在空调房里的多了。但彭学明这批“驻村作家”让我看到了一种回归——文学不仅要记录时代,更要介入生活。

《曲靖通悠》不只是散文,更像是一座桥。桥这边是都市的读者,桥那边是云上的村庄。作家躬下身去,把乡村的故事捡起来,拍拍土,捧给世人看。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双向奔赴”吧:乡村给了作家丰厚的馈赠,而作家,还乡村以尊严和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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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7 10:38:2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寇氏二烈

翻完2026年5月号《散文海外版》里王彬彬的《光绪泪》,心里沉甸甸的。文中那位被称为“先生”的太监寇连材,在此不多言,识者自去读原文便是。

由他,我却忽然想起另一位姓寇的奇女子。一个活在北宋传说里,一个死在晚清现实中;一个是宫女寇珠,一个是太监寇连材。

民间戏文里,寇珠为了保住李妃的儿子,在“狸猫换太子”的血雨腥风中撞柱而亡。她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底层宫女,守的不过是一口心中认定的“理”。几百年后,寇连材在甲午战败后,冒死给慈禧上书十条,直言归政光绪、停修园林、赎回台湾,终被按上“内监干政”的罪名砍了头。梁启超闻之,叹其为“烈宦”。

两人相隔八百载,身份一男一女,却都身处权力的深渊边缘。他们没有翻云覆雨的能力,却有拿性命赌是非的勇气。

史书爱写大人物。我也曾随手梳理过寇姓的辉煌谱系:东汉“云台二十八将”之一的寇恂,留下了“借寇”的佳话;北宋名相寇准,澶渊之盟一战定百年和平。这些人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功在社稷。

但若论及个体生命的重量,我倒觉得,那些身不在其位、却心系天下,并以死亡去守护某种价值的人,更令人肃然。

不必列那几十、几百位的表格了。记住这两位足矣。

身未居其位,心怀天下事,且以生命守护自己认定的价值。 除此之外,何人还能当得起一声“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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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7 16:17:3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马家菜园的果林

合上2026.5《散文海外版》,那一页叫《念故乡》。黄浩写的是他的村庄,我看见的,却是我的马家菜园子,武陵城南那片怎么也走不出的临河滩涂。

武陵城南,水依城墙东去。南滩是漫开的,沙土地,泥墙,茅草顶。五十年的光阴隔在中间,那梦反而变得毛茸茸的,既清晰又模糊。

老辈人嘴里总挂着1958年。阎怀智,那个老县委书记,仿佛就在昨天,领着人在河上河下栽树。树活了,果子甜了,日子就有了一点点零花钱的声响。

最难忘是果熟时的看棚。竹木支着,稻铺垫着,我们躺在河堤上,看月亮。故事也是毛茸茸的,一会儿说嫦娥下凡嫁给了看园的,一会儿又变成了貂蝉。那个守着棚子的男人,守着他的梦,也不让别人惊扰他的婆娘。

还有那个“蛮子”。力气大得像头牛,饭量也大得像头牛。在那样一个饿肚子的年月,这种异于常人的力气,带来的不仅是惊喜,更是惊慌。后来怎么来的那场闹剧?队屋里挖了个坑,把他埋进去又挖出来。从此,他的力气泄了,人干瘪了,消失在人群里。

很多人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就散了,鲜活地走来,又模糊地走远。

文字是有魔力的。黄浩笔下,那个听到很多大人听不到的声音孩子,或者是武陵城南的我,或许是你,把马家菜园子的人,也拖进了那片沙壤里。我坐在那张竹床上,听着这些真真假假的故事,心里也是一阵惊喜,一阵惊慌。现在呵,马家菜园子还在,菜园菜地菜棚消失多年,高楼林立密布商场行人如蚁,梦也消逝在早早没了的果园。
果香淡淡,是商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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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7 17:32:5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尹公祠的桂树

读2026.5《散文海外版》里冯渊《富春江的树》,梦里三合中学,那株早已不在了的桂树,忽然就回来了。

它在武陵城西三十里,中峰观尹公祠里。四十年前,我在那儿教书。学校的魂魄,好像就系在那棵树上。上下课的铃声,不是从传达室发出来的,而是从那棵老树上荡荡悠悠地飘散开的。树真老啊,枝干枯黑,树皮皱裂得像老人的手。树下吊着半圈铁块,那是学校的心脏,也是师生生活的休止符——它一响,一天的日子就被切成了起床、早操、上课、吃饭和睡觉。

那地方原是尹宗祠,1929年改成学堂,县立第三完全小学。祠堂里种桂树,是有讲究的。“桂”同“贵”,求的是家族兴旺;又有“蟾宫折桂”的意思,盼着子孙读书出头。那时树正青翠,香气在院子里弥漫了好几十年。

后来学校变了很多次:1968加了初中班,1979又分开;1989办过职业中学,教农技,1992又改回普九;直到2002年并校于花中,后来这里成了金叶希望小学。每一次更名,都是一代人的离散。

如今,桂树早已无影无踪,那半圈挂在树下的铁,更是彻底消逝在历史深处了。只有我这样的老头子,还会在某个读散文的下午,突然听见,四十年前的铃声,又从那棵枯黑的树枝上,荡荡悠悠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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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7 20:33:4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武陵两栋石屋

读2026年5月号《散文海外版》,朝颜先生《“石屋里”的背影》,我脑中忽然也跳出两座石屋来。它们都立在武陵的山水间,却各自刻着不同的年月。

第一座在汇湾小河口的汇湾中学旁边。那年是一九八〇年,我在那里读书。这学校早得很,民国二十年就办起来了,几经更名,到我入学时,已是全县仅剩的六所完全中学之一,差不多排得上第五。那时候读书是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十个小学毕业生里才取一个进初中;两千不到的初中毕业生里,也只有七百来人能摸着高中的门槛。

学校有个劳动基地在花园,我们常去种地。就在路边,我头一回见到了全石结构的屋子,没用半块砖,浑厚、沉默,像那个贫瘠年代本身。那时全县一百多所初中、几十所完中,轰轰烈烈地办起来,又慢慢裁撤合并,那石屋大概也是那阵子留下来的印迹。

第二座石屋见到,已是八九年的事了。我在三合中学教书,在学校东墙外、街口岔路上,又撞见一座。那石屋跟汇湾的不一样,圆石头胡乱堆着,拿黄泥勾缝,石板当瓦,木块算门。听人说,屋里那户人家一连生了四个姑娘,非要个儿子,犯了政策,旧屋拆了,家产也没了,只能凑合住在这石窝子里。后来又听说,到底还是添了个男丁,心愿是了了。再后来我再路过,石屋已不在了,也不知是被拆了,还是被时光吞了。

一座是时代穷出来的,一座是人心犟出来的。如今提起来,都算是“俱往矣”了。可不知怎的,总觉得那石缝里,还漏着当年武陵山里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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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7 21:43:2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河边的纸灰还在落。

读2026.5《散文海外版》张杰《一部乡村交响曲手记(节选)》,看到玉米大爷没等到养子时,玉米大爷嘴上说他太忙,来不了,眼睛却一直往那条路上瞟,像要把整条路看穿。人到最后,其实都明白,只是不肯认。

张杰写他“出卖了一个词语”,写得真轻,也真狠。

亲情被明码标价,故乡被悄悄置换,我们都在不同的位置上,做过类似的交易。只是有人卖的是时间,有人卖的是良心,有人卖的是回头路。

招魂的纸幡在风里抖,像他到死都没收回去的目光。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被留下的不只是玉米大爷,还有我们这些站在岸边的人。我们一边说着“回不去了”,一边又心安理得地不再回去。荒废、荒野、荒凉、荒芜、荒漠——五个词,像五座新坟,埋掉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整个时代的故乡。

我们愧对的,从来都不只是一句“对不起”。

而是明明知道他在等,却还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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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7]遇真初现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6-8 09:01:5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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