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纪年

竹林听溪

大声歌唱
读2026.3《天涯》黄灯《电钻声里的时光流转（外一篇）》，笔下的先生，几乎用到了最大的音量，反反复复地播放着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那个2003暑假期间偌大的宿舍三楼只有一人。这是黄灯先生的歌。
你的歌曲是什么？
1970年代的我们，是乡村民歌，在河堤青石板上，菜田瓜园果林下，看近棚里屋檐下，那些与大海航行靠舵手旋律相近的曲子，飞扬四散漂荡远去，还有那些嘶哑的变凋的喉咙冲出的吼吼吼。
1980年代的我们，是校园民谣，雪后操场弯弯曲曲折折绕绕大大小小脚印，山那边还是山林深处依旧是林的外婆家的摇篮，还有秋千架上恋恋不舍的蝴蝶夕阳下的奔跑，最终浪奔浪流冲向上海滩。
1990年代的我们，似乎忘了歌唱，忙碌的学习结束，紧张的工作开场，繁重的压力来袭，仍然在片刻的闲暇，抽空低沉小声的哼哼，是那支曲子来着？我有一颗冰冷的心？偶尔野外张扬，又是花期又错过？
2000年代的我们，此后几乎不在唱歌啦。稀见的放松声，是我站在城楼上看风景耳昕得城外乱纷纷，是的，此后看风景，身边乱纷纷，冷眼观世情，飘然一颗心。
至今，不再唱，也不再听，远离而去矣。

竹林听溪

在电钻声中，寻找失落的“包身工”

读2026.3《天涯》黄灯《电钻声里的时光流转（外一篇）》，特别是参证文本《乡村是讨论中国文化不可回避的一个母题》，读来让人心生戚戚。这不仅是一篇附录，更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引出了我对当下写作生态的三重观照。

其一，是返乡书写中的“别扭感”。

无论是学者、作家还是打工人，当我们踏上归途，眼前的一切似乎总被鲁迅先生《故乡》的影子所笼罩。疏离、陌生，以及城乡夹缝中那种难以言说的“别扭”，混杂着童年遥远的温馨，构成了一种复杂的乡愁。然而可悲的是，许多人这份书写的冲动，往往不是源于内心的块垒，而是被学术史的焦虑或所谓的“灵感”所挟持。经过精致的修改与打造，文字成了完美的“佳构”，却唯独缺了那声发自肺腑的叹息。

其二，是对非虚构浪潮的冷思考。

近年来，“非虚构”成了一个时髦的筐，似乎只要贴上这个标签，就赶上了西方文学的最新浪潮。但当我们热衷于概念操作、迷信学术黑话时，是否忘记了百年前夏衍在《包身工》里就已经为中国非虚构文学杀出的一条血路？

《包身工》之所以不朽，不在于它运用了什么高深的“新新闻主义”理论，而在于它用最扎实的调查、最滚烫的文字，揭示了“人吃人”的真相。它有严格的真实（四点起床、三角八分的工钱），有文学的痛感（“芦柴棒”的细节），更有战斗的灵魂。如今我们舍近求远，无视前辈早已踩实的脚印，这不仅是懒惰，更是一种文化上的失忆。

其三，是呼唤“这一个”的回归。

西方的非虚构小说（Non-fiction Novel）兴起于六十年代的美国，卡波特的《冷血》固然经典，它用小说的笔法写新闻，确实革新了文体。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在面对脚下土地时，需要跪着向别人学习怎么走路。

所以，我想对所有的拿笔人说：写吧。不要管什么文体边界，不要管什么西方浪潮。换个眼光看当下，哪怕是一张手机照片配一个字，哪怕是一首打油诗。我们不居人前，不落人后，只要能诚实地写下自己眼中那个独一无二的“这一个”——那个在电钻声里挣扎、在城乡间徘徊的真实瞬间，便足够了。

竹林听溪

烟雨画屏，山寺微花

常言山水有灵，今日算是在这微雨里信了。

武陵城西的山势连绵起伏，云气低垂，像极了古人案头未干的画卷。竹林深处，一寺耸立，这便是旧时人称的“画屏烟雨”。脚下山路曲折隐幽，两旁山花却不管不顾地烂漫着。一个人走在雨里看花，倒也不觉得是“孤芳自赏”，反倒像是赴了一场山川的私约，热闹得很。

鄂西北竹溪的覆船山。几千年的风烟，细雨想是这般缠绵。覆船山形如倒扣的扁舟，仿佛载不动千年的岁月，便停在了竹溪城西。那里是吕洞宾仙人曾经驻足的地方，山腰的溪隐寺、身后的隐真洞，还有元和观里那早已残破的“仙刹棋廊”，都在诉说着一场唐时旧梦。

传说吕祖曾在那里与道人对弈，棋子落处，便是红尘外的清修。如今虽然古榔树已被雷火劈断，古梅也无踪影，连那观棋的长廊都化作了断壁残垣，但当你站在覆船山的苔痕上，依然能感受到一种道教文化与山水交融的沉静。

武陵西山的禅意，覆船山的道韵，在这微雨的日子里，都显得格外真实。

其实，山花不必有人共赏，古迹也不必求全责备。只要心中有丘壑，这一路走来，每一步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听到的都是历史的回响。且去也，去看这雨微花绽，去寻那古洞隐真的半卷清风。

竹林听溪

武陵消夏录

读2026.3《天涯》唐棣、冯与瑞（皮皮）、马大湾《五场电影的告白——关于新浪潮后浪与电影精神的传承》，冯与瑞说，我那本《安东尼奥尼猜想》，那其实是一本随笔集，由电影说开去了，几乎离开了电影。
我忽然觉得，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读书笔记总算找到了一句最体面的辩词。她说的是安东尼奥尼，我说的是一切。我从不认为读书是为了守住一本书的边界；相反，一本书于我，不过是一扇刚好被风吹开的窗，目光一旦越过去，看见的便全是自己的旧山河。

我曾在一本讲五代残唐的闲书页眉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关于九十年代家属院煤炉生火的记忆。那书里何曾提过煤炉？但文字里的一缕炊烟、一声叹息，足以让我彻底叛逃。这哪里是读书，分明是借着别人的文字，给自己过往的人生做一次无麻醉的复健。皮皮说那是文学的理解，我以为，那其实是生存的打捞。我们读的每一个字，都是钩子，勾住的不是作者的原意，而是我们自己沉在岁月淤泥里、连自己都忘了的某段遗骸。

所以，这篇东西也不打算说什么电影，也不谈什么新浪潮。它只是一个读者在2026年的酷暑，被一句话击中后，顺势赖在了地上，不肯再按原来的路数走路罢了。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每一个岔路口，都藏着我自己才懂的暗号。

竹林听溪

八面来风

读2026.3《天涯》“民间语文资料：口述实录036号”，艾苓《听障生自述实录》，心里久难平静。那些被折叠的声音一旦展开，竟有如此磅礴的力量，它让我得以从另一个褶皱里，深入社会，熨帖人生。

这让我忽然想起阳明先生的那句旧话：“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

是啊，世界上有多少生命，就像山谷里无人问津的花树？他们并非不存在，只是在我们目光的盲区里，独自盛放，独自凋零。直到有人“来看此花”，这花才在一瞬间颜色分明，摇曳生姿。艾苓的文字是这样一种目光，当年的《天涯》“民间语文”，亦是如此。

遥想1996年，《天涯》改版，韩少功先生提出“向下看”。那是知识精英的一次集体俯身——去听那些“沉默的多数”说话，把文学从神坛上请下来，种进泥土里。日记、书信、民谣……这些带着烟火气和体温的“民间语文”，终于登上了大雅之堂。

也是受此念感召，当年创办“竹溪文艺”，我忝列“田野风”栏目主持人。取名“田野”，意在八方来风，文坛内外，皆成文章。我记得2017年秋，柯美新笔下那片飘逸的云物山水；我也记得2020年夏，陈龙兵那句“愿有岁月可回首”的深情绝唱。

那三年的时光里，我像一个在田野里拾穗的人，收集着各协会朋友们成长的喜悦、挫折的泥泞。每一次编辑，都是一次对平凡生命的“凝视”，在一次次凝视中，我不仅温暖了自己，更发现了自身人性里那点微弱的、温柔的光。

后来，“田野风”停了，公号更名，风向转了。我曾为此叹息，觉得那片丰饶的田野荒芜了。

但此刻想来，阳明先生的话早已给出了答案：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那些被记录过的灵魂，那些被看见的苦难与坚韧，并不会因为栏目的停办而重归寂灭。它们曾在我的目光里“明白起来”过，这份交集，便是永恒。只要心中还存着对底层的悲悯，对真实的渴望，那片“田野”，便永远在风中。

竹林听溪

满天星斗，各怀心事

读2026.3《天涯》王棵《世界里的东园》，读到那句“关于星星的故事，是通过一代代人的嘴传下来的”，思绪万端。

每一代人头顶的星空或许从未改变，但落在每个人眼里的那颗星，却早已被各自的人生烙上了私密的注脚。

爷爷的星星，是属于中国式的世俗浪漫。那是牛郎织女的鹊桥，是贫瘠年代里对“相伴不相弃”最朴素的信仰。而奶奶的星星，则带着古老的威严与禁忌，那不可指摘的星月，仿佛是悬在孩童头顶的一把无形的戒尺，让我们在敬畏中学会了低头。

最令我唏嘘的，是关于父亲的星星。他常年在大山深处劳作，记忆里五十多年前的那个除夕，没有星月，只有深夜厚重的雪。他踩着积雪归来，身上的雪沫在灯火下闪烁又滑落。我们父子之间，似乎从未有过一场关于星月的谈话。他的星星，是沉默的，藏在南山的风雪里，藏在成年男人不善言辞的脊背上。

至于母亲，她的星星总是混着烟火气。那是纳鞋底时针尖刺破手指后的恍惚，是血珠里映出的广寒宫。她说，那月宫里的兔子捣药声，就是夏夜里闷沉的雷声。原来，连天上的雷霆，也不过是一个母亲在灯下操劳时的背景音。

到了我这一代，当我试图把这些星星讲给孩子们听时，故事却变了味道。不再是牛郎织女，也不是嫦娥玉兔，而是苏轼“高处不胜寒”的清冷，是李白“不敢高声语”的谦卑，甚至是水浒传里天罡地煞的浩荡。

大人与孩子的世界，在夏夜的庭院里短暂交汇。那些关于星星的秘密，在代代相传中扭扭捏捏、隐隐约约。我们以为是在传授天文与神话，其实是在交付人生的底色——那是大人们未曾说出口的期盼，也是孩子们即将踏上的命途。

千古传承，大抵如是。满天星斗之下，我们各怀心事，却又借着同一缕星光，完成了血缘与记忆的接力。

竹林听溪

苍老的东门甬道

武陵城东门街的时光，是有重量的。五百年的风霜在这里压实了粉尘，熏老了屋檐，也让这条“前店后屋”的窄巷，深得像一句没说完的叹息。

这里的每一寸肌理，都是劫后余生的勋章。从泥土坯、茅屋竹墙，到石青垒砌、青砖堆叠，战火焚过，岁月毁过，但它总能在坚忍中重新立起来。如今走在巷中，脚边是日渐换新的铺板门，身后却是钢筋水泥耸起的新墙。新与旧在这里打架，谁也没有输。

巷子里的天井极小，阳光吝啬，只肯漏下几线微光。长长的甬道终年不见烈日，阴翢匝地。有人提议，换掉残破的旧亮瓦，改用通体透亮的玻璃钢吧？

话音落下，店主却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或许知道，这幽暗才是东门街的魂。一旦换了明晃晃的顶棚，光照得太亮，那些藏在里弄褶皱里的私人恩怨、那些纠缠不清的人间烟火，就全都藏不住了。有些故事，本就该在昏黄与幽暗中，慢慢发酵。

竹林听溪

雨游甘露寺

暮色四合时分，总爱在西关街的石板路上走一走。晚风拂过竹溪河面，水波漫展，向西而来，向东而去。这片宽阔的河滩，曾静默地接纳了四周山溪的奔赴，也承载了一座古刹数百年的呼吸。

听老人们说，从前是有寺临滩而建的，唤作甘露寺。想象中，那该是一幅何其庄严又灵动的画面：青砖砌筑的高楼，飞檐挑月的庙宇，晨钟暮鼓间，香烟缭绕，跨越数百年风雨却屹立不倒。那是竹溪人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敬畏。

然而时光终究是无情的过客。建国后，农科所的牌子取代了晨钟，旧屋翻新，残存的古意被岁月一点点剥蚀。到了近年，西关街迎来大改，昔日的庙址上立起了崭新的楼宇，那个古老的“甘露寺”之名，也被东迁了数百米。如今，这里更多时候是喧闹的——成了街坊们看戏的舞台，成了孩子们展示书画的天地，烟火气替代了香火气。

若单论禅意，这或许是一种消逝。但若论生机，这何尝不是一种重生？

现在的甘露寺，其实已不再是地图上某个孤立的景点。它化作了横跨两岸的“甘露寺桥”，化作了贯通南北的“甘露寺路”。这条延长线，就像是一条时光隧道，将鄂陕大道与城北大道紧紧相连。曾经，这里是信徒们通往信仰的路；现在，它是居民们通往生活的路。

据说这条路通车后，高峰期拥堵指数降了四成，连城北的农产品运出来都快了许多。那些建设者们曾在这里日夜奋战，克服了复杂的地下管网，提前半年完成了工程。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是“山二黄”，也不知甘露寺的旧梦，但他们用钢筋水泥，为这座古城搭建了新的骨架。

站在彩虹桥头远眺，武陵不夜城的灯火已然亮起。身后的车流穿梭于“甘露寺路”上，不再有旧时的清冷，只有现代城市的温热。

一座寺，从宗教的圣地变成了民生的通途；一条街，从历史的尘埃中醒来，换上了新装。我们怀念那座青砖古寺，但我们也拥抱这个名为“甘露”的新时代。毕竟，所谓的“甘露”，从来不只是天上降下的甘霖，更是这脚下越走越宽的路，和心中越来越踏实的生活。

竹林听溪

消毒

竹林听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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