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上一回吃上姥姥做的手擀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所以当我回到姥姥家里,看见那块有年头的案板架在桌面上的时候,不免有些回不过神来,直到姥姥憨憨地笑着说要给我做手擀面的时候,一股发自心底的饥饿感才带着兴奋和感动涌上脸来,堆成一个傻不拉几的笑容。
姥姥身体算是不错的,但是毕竟也八十多了,这手擀面对老人家来说,算得上是体力活了。想给姥姥帮忙,老人家却执意地不让,自顾自地拿出已经和好的面团,操起擀面杖,熟练地擀起面来。记得小时候最好奇的,便是姥姥擀面的手法。长长的擀面杖一推一收很是流畅,白花花的干面粉一挥一撒干脆利落,什么事儿都不耽误。
擀好的面折叠起来,姥姥便用刀切成条。看似软塌塌的面皮,在姥姥的刀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丝毫不敢凌乱,看起来很是舒服。切完上手一拎一抖,面条就成了,搁在一旁等着锅里水开。
姥姥做的手擀面,一直是父亲最喜欢的面食。父亲还在的时候,每次来姥姥家,都有两大碗手擀面等着。父亲也从不含糊,端起碗“哧溜哧溜”地吃面,看得姥姥“呵呵呵”地笑,还一面招呼“多吃点,不够还有”。就这样,姥姥家的手擀面,父亲一直从婚前吃到婚后,还带着我一起,保持着每顿一人两碗面的“标配”。后来父亲不在了,我接过了父亲的面碗,一直吃着。
水快烧开的时候,姥姥便要做菜汤。提前切好的西红柿、香菇、肉片下锅一炒,添水调味,再浇上蛋汁,一会儿便烧开了,于是整个厨房都弥漫起一股熟悉的香味,和着另一个锅里的面香,缠绕着一股记忆的味道。 中学时代的午餐时间,有大部分是在姥姥家度过的。学校离姥姥家不算近,但是想到能吃上手擀面,自行车又总是蹬得特别有劲儿。每次进了家门,面香和菜汤的香味就扑面而来,伴随着屁股一坐,筷子一抄的熟练动作,姥姥总能及时地在我面前放下三个脸大的碗,一碗是浇好了汤的手擀面,一碗是备着的白面条,一碗是备着的菜汤。我和父亲一样“哧溜哧溜”地吃,姥姥还是那样“呵呵呵”地笑,说着“多吃点,不够还有。” 这次是一家子人回来吃饭,餐桌上有鱼有肉,锅里有热乎的米饭,只有手擀面是为我专门做的。家人担心我吃不完,一个劲儿地让姥姥少煮点面,我只好很是委屈地摇头说不怕多,吃得下。姥姥嘴上应着他们,手上却没停,往锅里可劲儿下着面条。 浸在一阵阵蒸腾的水汽里,我在想,如果一个人能有一种从小到大都吃不腻的食物,那么他是幸福的;如果这食物每次都还是姥姥做的,那么他是最幸福的。 捧着姥姥给盛好的面条,浇上的菜汤泛着温暖的油光,那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香味从手中碗一股一股钻进鼻子,一下一下地往脑袋里勾着近三十年来所有和姥姥的手擀面有关的记忆,一下一下地往心里掏着进三十年来所有和姥姥的手擀面有关的情感。闻着香味,嘴里已经在期待着同样熟悉却很久没有品尝到的味道。 回到餐桌坐下,眼镜已经满是水汽,白茫茫一片,眼眶也是湿润的。拿起筷子的时候,我明显能感觉到自己加重的心跳和鼻腔里难掩的酸楚。当第一口面条吃进嘴巴的时候,我难以自控地留下了两行泪水,那一瞬间,连我自己都惊讶了。借着面条的热气,我偷偷地擦着泪,低着头坐在姥姥面前,一边听着姥姥“呵呵呵”地笑着说“多吃点,不够还有”,一边用力地“哧溜哧溜”大声吃着手里那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 我们与过去渐行渐远,可记忆里的味道却越来越清晰。姥姥,现在我的生活只剩下了挂面和方便面,可我却永远想念你做的那碗手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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