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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竹林听溪

[原创] 马年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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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7]遇真初现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6-14 14:42:5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寻找情侣巷

武陵城南,这一片山水是有层次的。

马家菜园子依着河,偎着城;稍田坝紧挨着它,像一道宽宽的台阶。坝子南边,保城寨稳稳坐着;寨子再往南,山势就连绵起来了。山中有一池,长满了标草,于是这片地方就叫了标湖。

湖的南岸,那座刺破青天的山,旧时唤作昂首山。说是真武大帝当年路过,一脚踩偏了山头,只好俯首低胸,对着荡魔大帝行礼,从此便改叫偏头山。这名字带着点倔强,也带着点敬畏。

二十多年前再来,山换了个气派的名字——大仙山。传闻说,这山沟能连上西边中峰寨的楚长城关垭,南接鄂坪水库,东通龙王垭,是要整成一片大景区的。路要修,亭要盖,游人要来。后来没成,名字又换成和合山,仿佛要把天地都包进去,还是没成。如今,兜兜转转,又回了老名字——偏头山。

那时建大仙山,在这片林子里立了块高标牌,指着一条小径叫“情侣巷”。今天我又走到这池边,林子更密了,路也更隐了。当年的标牌不知去向,秋千架散了架子,廊道荒草齐膝,石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像一段被按下暂停键的旧时光。

好在,水杉还认得人。它们沉默着,笔直地站着,像一群不肯老去的卫兵。我们几个老家伙,扫尘,清灰,架起桌子,搬来椅子,烧一壶茶。水汽升起来,茶香绕着膝盖打转。

我们不聊家国大事,也不说民生艰难,只说这山,这林,这难得的清静。老年人的乐趣,大概就是这样——在一截荒废的小径里,找回一点当年的影子,然后对着满目青山,慢慢喝茶。

风过林梢,水杉不语。

倒是这沉默,比什么话都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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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7]遇真初现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6-14 18:26:5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和我的三位老师

读2026年5月《教师博览》陈行甲《我和我的老师》,想起我的几位老师——忘了他们讲的课,只记得几件小事。

一九七〇年代初,我在东方红小学(后更名竹溪县实验小学)读一年级。五岁,因父母无暇照看,便隔河过桥进了县城最好的小学。逃课、迟到是常事。一个冬天,我迟疑着磨蹭进教室,杨老师什么也没责备,只是悄悄递过几枚糖炒栗子。雪下得紧,心里却涌起一股温暖,至今未消。她丈夫名叫王士英,后来做了教导主任;可她的名字,我竟再也想不起了。

一九八〇年代初,求学于汇湾中学,遇英语老师周仁奇。那时我县大多初中尚未开英语课,汇湾中学却有一位英语老师——便是他。一次次去他的寝室,一次次在他朗读带领下跟读,一次次在作业本上写下那些曲里拐弯、像蚯蚓一样的字母——不懂意思,却觉得郑重。数年后中考英语七分,升学考三分,终究辜负了周老师。

一九八〇年代中期,负笈丹江右岸,教我们茶叶课的是卢得贵老师。多年后才知他是竹溪汇湾人,住处与我当年宿舍隔墙不过数十米。卢老师常在茶园上课,边劳动边讲。他身形瘦削,采茶却比我们快得多。茶园里的课,乐中有苦。那些关于茶树、关于劳作的实际知识与态度,从他口中一点一滴渗进心湖,慢慢改变着我们对劳动、对自己、对生活、对社会的认知。当时年少,甚至暗想:卢老师是不是不会"正式上课"?他怎总在茶园里劳动,莫非本身就是农民?直到自己毕业走上讲台,才懂那份朴素里藏着什么。

后来我也做了老师,四十年来,想起他们。记忆中少有滔滔讲课的画面,只有——为我怠惰时的困惑神情、递来栗子的温柔关爱,还有一些哭笑不得的宽容目光。

借陈行甲的话说:只有当老师心中有光,热爱孩子、热爱这片土地、热爱自己的人生时,才能真正照亮孩子们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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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7]遇真初现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6-15 09:12:2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消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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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8 09:19:4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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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7]遇真初现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6-18 09:35:4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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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9 09:58:4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碗粽香一抔泪

武陵城刮过一阵风,湿润的。它经年累月地浸润着漫山的艾蒿,让那些绿意带着水的灵气;武陵的水流,是温厚的,静静蕴养着溪边的菖蒲,剑一般的叶子划开千年的烟雨。

端午节近,古城醒了。小街曲巷,人们穿行在一股子青草味儿里,那是粽叶被山泉水泡发后散出的香气。家家户户的糯米,在清冽的泉水里舒展开来,被宽大的叶片包裹紧实,再丢进滚烫的碱水中翻煮。火候到了,它们便从汨罗江畔出发,走过百条溪流,越过万重山峦,带着千年的风霜,站在了我们面前。

粽子,四棱尖刺,色泽棕黄油润,透着光,能看见里面晶莹的米粒。历史那张苍老的面孔,仿佛就浸湿在每一粒米里,软糯,且有嚼劲。

我们就这样看着。看这小城,看这小巷,看这巷子里为了生活奔波的小人物。我们也回味武陵曾经历过的大人物、大事件,觉得沧海桑田,也不过尔尔。可当那一缕粽叶香混着艾草味钻进鼻孔,当那杯雄黄酒下肚,当门楣上的菖蒲愈发青翠,谁又能忘了那滴落在岁月里的屈原泪?

爱这武陵小城的烟火味,不过是一碗粽香,一抔清泪。

史书里的《楚辞》让你难忘,而凡庸如我,只记得这座叫竹溪的小城,在端午这天,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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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9 14:11:5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读2026.3《天涯》提云积  《麻雀一直叫》,想起1980年代末那群麻雀。
麻省从四害变成我们的朋友,正是那个年代的事,只是很多人还不知道,依然恶狠狠地捕捉猎杀。我窝在山洼里一所中学教书,教室里闹哄哄的孩子,偶尔飞进来一只麻雀,差点掀开顶棚啦。
多年前的班长,我的初中同学,王舜,俊美修长的身影斜挎一支枪,汽枪,来到学校找我玩。一群麻雀飞来,落在校园边竹林,举枪,制止,那算不算一节课外辅导昵?孩子们哄笑,毛主席说,臭虫才是四害呢,麻雀是我们的朋友,孩子们静默,低语,转头四散。檐沟下吊着那圈铁,学校钟声,在铁杵撞击下响应,冲进教室,冲出教室,回家。陪同学举枪,瞄准那圈铁,叮叮叮叮,一串串声音,清脆,低哑,连续回荡在山洼。
麻雀飞过校园,远去,小路上一群汽枪队,蜿蜒而来,迎接那群麻雀,排排枪声,落下几点黑影。放学的孩子们围观,有笑声,似乎有制止者,无人理踩,沉迷于道左。
后来我离开那所学校,去更远的一片山林边,更大的校园落下飞起的麻雀,云聚云散,借我枪的同学偶尔来校,送来铅籽,灰白沉重,推λ枪仓,瞄准桂花树上半圈挂钟,叮叮叮叮响声在桂香中飘荡。麻雀蹦蹦跳跳走过,傍若无人,喧闹的孩子们围观汽枪,边上树梢一只麻雀低头瞅瞅,啾啾啾叫啥啊。
那只汽枪,王舜班长的,我的初中同学,后来到郧阳地区戏曲院上班了,早些年在竹溪戏剧团吹笛子的。
四十年过去了,不知汽枪还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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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9 15:19: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马桥与竹溪——忆韩少功先生

读2026.3《天涯》,韩少功汪晖《20世纪文学中的自我与人民》。回想十八年前——2008年7月15日至21日,以韩少功为首,九位中国著名作家、摄影家走进竹溪,开展为期一周的文艺采风。7月20日8时27分,竹溪实验中学报告大厅里,他站在讲台上诉说:发展经济时务必保护生态,生态为重。满室安静,只有窗外秦巴余脉的风灌进来。我有幸坐在底下,听了一场至今受用的教诲。

韩少功的文字我读得早。《爸爸爸》最初并不喜欢——或者是多年订阅的《中篇小说选刊》,阅读口味被固化在先入的审美里,对那种粗粝荒诞有点排斥。转折是《马桥词典》。1996年初版后不久赶上1990年代末,我窝在鄂西北一所偏远学校,日夜读书、抄书、码字,那册数寸厚的大16开笔记本,1980年代末买回时尚用去一半,那几年硬是被我抄满——韩少功的文字,占去不少篇幅。

《马桥词典》读完,心服口服。后来买了多册,送文友,送学生。一对熟识的朋友结婚,新郎新娘都是旧友,我干脆每人赠一册——两本《马桥词典》做贺礼,想来他们也该记得。从此,"马桥之后好韩文",至今尤甚。

多年后在竹溪校园亲见先生本人,他说生态为重,我说您写的马桥在我笔记本里住了十年。他大概笑笑,未必记得这桩小事。那本被抄满的笔记本也不知塞在哪个旧纸箱,倒是韩少功讲"马桥"与"人民"的声音,和当年檐下敲钟的余响叠在一起——叮,叮——在2008年竹溪七月的暑气里,轻轻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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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9 17:09:3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做个人"——忆王富仁先生一夕谈

翻2026年3月号《天涯》,王富仁、孟庆澍、段从学《王富仁先生在成都的一次谈话》,老先生三句话,我读过便烙在心上,说"记一生"不为过。

第一句——说真话,说自己想的话:

"叫青年说话,你就说你自己的话,你就是要个性解放。你看着是什么你就说什么,心里怎么想你就怎么说。你要建立自己的思想,别管前面人说了多少——孔子说得多对,老子说得多对,你得说你自己的看法。你不断说自己看法,不断想,自己就有思想了。"

这是我教书年代最爱念给学生听的。我们从小太习惯找"标准答案",忘了"我看"本身就是能力。

第二句——害知识分子的三条缰绳:

"真正害我们知识分子的有三条:一个是权力,权力压我们,我们不敢说话了;第二个是金钱,金钱一引诱我们,我们就离开我们的道了;第三个是名——这名声是知识分子自己制造的一条缰绳,为了成名我必须压倒你,我非得打倒你。"

权压喉,钱移步,名缚心。三条里,"名"最隐蔽,也最诛心。

第三句——归结为一句:

"要做一个人,不要光看权力,不要光看金钱。我们可以归结来,就是一句话——做个人。"

做个人。多朴素,多难。

当年窝在山洼学校抄那本大笔记本时,夹过王富仁论鲁迅的札记片段。如今笔记本泛黄,"做个人"这三个字,被王富仁先生在成都说出口,被我在《天涯》重逢,仍像檐下那圈铁钟——被人敲一下,嗡地,从胸腔深处震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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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9 20:38:4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一本小书与一场武侠梦

读2026.3《天涯》林遥《域外说剑——中国武侠小说翻译传播二百年》,想起1970年代末的竹溪河边,风里都飘着纸荒年代的清冷。忘了是哪本书的边角,提了一句歌德盛赞的中国小说——《侠义风月传》,又名《好逑传》。那时只觉得神奇:一位写出《浮士德》的世界文豪,竟会隔着千山万水,为一本中国旧书动容。

于是开始了一场幼稚而执拗的寻找。武陵小城内外,书人隐踪,稍有书香气息的人家都问遍了,回应总是摇头。回家路上撞见在水坪镇营业所上班的四爷马盈波,随口一问,他竟从柜底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泛黄的硬壳封面,纸页又软又脆,上面印着一个手持双锤的书生。

急急读完,只觉“实实好看”。铁中玉那二十斤重的铜锤,敲开了我此后几十年的阅读路径:顺着《好逑传》摸到《儿女英雄传》,再扎进《三侠五义》的江湖。少年的痴念也随之具象——先是每天撕一页拳击厚书的怪梦,后来在腿上绑沙袋练蛙跳,直到李连杰演的觉远大师平举双臂担水走过银幕,那层武侠的滤镜才算彻底焊死在眼睛里。

多年后读林遥《域外说剑》,才知这缘分早被写进文章开篇:“自十八世纪《好逑传》传入欧洲,叩开歌德的文学视界伊始……”原来我的武侠梦,竟是那位魏玛的老人,隔着两个世纪的风,轻轻递过来的一根线头。

踏遍千山访书友,得来辛苦实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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