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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竹林听溪

[原创] 马年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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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7]遇真初现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2-23 08:15:2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敲醒小城的三神

六时许,推窗。天际尚残留着昨夜的星月,晨曦只在天边抹了一层极淡的胭脂。鸟声啾啾,像是在催促沉睡的城市醒来。出了武陵城南关,路过早已没了昔日香火的三神殿旧址。巷子里已有抱帚之人穿梭,那是城市最早的唤醒者。

脚下这条南门外临河的街道,让我想起旧年的正月初七。那时节,老人们总说:“三神殿香火旺得很,连日无雨。”那时的我不懂,只觉得烟雾缭绕很是热闹。如今殿堂早已坍圮无踪,只剩地名在风中流传。后来翻阅旧志才知,这所谓的“三神殿”,原是讹误之名。其前身实为“三官殿”,供奉的是三位有功于竹溪建县安民的官吏——原公杰、沈公元壮、宋公焕。

想来也是一段佳话。原公于明成化年间披荆斩棘,确立县治;沈公在万历朝修德爱民,百姓为之立生祠;宋公至乾隆朝大兴教化,筑崇圣祠、设书院。这三位先贤,或因开疆拓土,或因勤政恤民,或因兴学重教,功德圆满后被奉若神明,受一方水土的春秋祭拜。

岁月流转,口耳相传,“三官”变成了“三神”,又模糊成了“山神”。神龛里的泥塑或有损毁,但那份庇佑苍生的心意,却在时光里沉淀下来。

行至此处,恰逢“人日”。

古籍载,“人日”乃农历正月初七。东方朔言:“初七人日,从旦至暮,月色晴朗,夜见星辰,人民安,君臣和会。”这古老的节日,核心便是一个“安”字——山河无恙,烟火寻常。

看着眼前那位躬身清扫落叶的环卫工人,我忽然有了新的感悟。旧时的三官护佑的是一方疆土的安宁,而今守护这座小城清晨洁净的,又何尝不是现代的“三神”?

他们没有庙宇供奉,手中只有一把扫帚;他们没有敕封的神号,身上却沾满了凌晨的露水与星光。是他们深夜劳作,换来此刻街道的清亮明洁;是他们弯腰的身影,撑起了这座古城“人民安”的日常。

晨曦终于刺破了薄雾,照亮了干净的路面。我想,不必再去寻觅那早已消失的殿堂了。因为就在每一个平凡的黎明,当我们走在清爽的街头,那份安宁与敬意,理应献给这些沉默的守护者。

感谢你们,今日的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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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7]遇真初现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2-23 09:40:3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竹溪夏颖砺

读庞培先生《夜莺西飞》(2026.1《天涯》),见其笔下刘东明,便想起夏颖砺,两人何其神似。只恨无庞公如椽之笔,能状夏君之万一。

夏颖砺,竹溪水坪人。多年前曾负笈于我今所供职的中峰花中,并无交集。前些年主办校刊《魁星楼》,因文结缘,神交日久。直至某次他归乡省亲,方得一见。初见之下,惊异于其举手投足间那股扑面而来的艺术风范,如空谷幽兰,不事张扬而自有格调。然而会面终是短暂,其后仍复归于疏淡之交。年前,偶见其投稿,稍稍有所交流。

夏颖砺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是竹溪水土涵养出的赤子。这座鄂西北小城的山峦与水汽,早已渗入他的骨血。早年求学异地,后在上海视觉艺术学院深造,继而投身光影世界,创立影胜传媒。他的镜头,始终固执地对准故乡的那片褶皱大地。

他拍《赶猪》,那是国内首部聚焦秦巴山区养殖题材的微电影。片中不见宏大叙事,唯有当地农人的本色出演,将“精神扶贫”与“奋斗即幸福”的主题,揉进最质朴的泥土气息里。他又拍《老家的味道》,用多重叙事剪辑出竹溪的农耕时序与非遗美味——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竹溪蒸盆,经由他的影像,蒸腾起无数游子的乡愁。

他不追求炫目的技巧,信奉“原生态不等于贫穷”的美学信条。在他眼中,最土的方言与最寻常的劳作场景,恰恰藏着最普世的真理。他以冷静而温情的凝视,构建起一座属于鄂西北的文化影像矩阵,让《桃花源里寻古韵》、《漆乡寻源》等作品,成为外界窥见这片土地的另一扇窗。

于我而言,夏颖砺是那个在喧嚣时代里,选择背对繁华、面向故土的“逆行者”。他内敛,不事交际,如深潭静水;他敏锐,胸中有丘壑,能于平凡处见神采。我们虽不常往来,但每一次“神交”与偶遇,都足以印证:此人心中自有山河,眼底尽是苍生。竹溪的山,赋予他沉稳的底色;竹溪的水,滋养了他清朗的风骨。这便是我所认识的夏颖砺——一个用光影守护乡愁的行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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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3 11:22:1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竹溪三头黑虎

读格致的《遇虎记》(2026.1《天涯》),像掀开一本压在箱底的旧志,纸页间掉出三枚带毛边的黑虎爪印。

第一枚在龙山凹的柴火堆里。九零年代的腊月,我和欧胜宝兄背着竹篓往山凹走,他的家在洞沟河边,河水往南淌,撞见三个龙洞——老人们说龙飞天前盘了三圈,才留下这凹、这洞。欧兄讲龙的旧事,同行的乡民突然插话:“这儿从前有黑虎。”是个老婆婆的故事:道边捡了团黄黑相间的“小猫”,喂了几年残汤,猫儿褪了黄毛,某夜低啸一声没了影。后来天旱,婆婆院里总莫名出现咬死的山猪,远山虎啸时,近处的野兽倒绝了迹。“那是虎来报恩哩。”乡民说。如今龙山凹还在,挖土机轰鸣着推平田埂,没人再提黑虎——神异的事太飘,不如手机信号实在;能摸到的残羹冷炙,倒让人忘了抬头看虎的长啸。

第二枚在偏头山的黑虎垭。垭口有块青石碑,刻着钟元坤的生卒:同治八年到民国十七年。我记住的不是碑文,是1959年的饥饿。那时节山民饿得慌,瞅准黑虎垭“虎不踏足”的忌讳,扛着锄头钻进去开荒。钟元坤若地下有知,该看见他的老垭口换了人间——虎的领地成了粮田,虎的传说败给了红薯干。

第三枚在洛水的黑虎岭。前些年带队去,山道弯得像老人的皱纹,农户家的纱窗漏出炖野味的香。孩子们追着狗跑过晒谷场,老人们蹲在门槛上笑:“这岭从前有黑虎,夜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没人怕,也没人盼,黑虎成了饭桌上的谈资,像菜园里的南瓜,长在记忆里,不碍着吃新米。

三头黑虎,一头衔着恩义,一头驮着饥荒,一头浸着烟火。它们没消失,只是换了活法——从前在山林里吼,后来在老人的故事里喘气,再后来,只在“黑虎垭”“黑虎岭”的地名里,留下半枚模糊的爪印。

我们总说“神异难寻”,可真正走远的,从来不是虎,是愿意蹲下来听老人讲“小猫变虎”的那份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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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3 20:03:5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龙眼与桂圆

读梁莉在《天涯》(2026.1)上的那篇《找一个乡村,重亲养育自己》,便总想起桂圆与龙眼。

它们是同一物的两个名字,却像人生的两段时态。新鲜时叫龙眼,果皮还泛着青黄的光,剥开来,果肉晶亮,一咬,清甜的汁水溅在舌尖,像刚从城市逃到乡下的那个自己——满身水汽,眼睛发亮,对每一片叶、每一声鸡鸣都感到惊奇。

可若把这一捧鲜果摊在竹匾上,交给南方的日头和风,不出几日,水分退去,颜色转为深褐,硬壳里缩成一团浓甜的干肉,人们便改口叫它桂圆。甜得不再轻飘,是沉在骨子里的香,要放在热水中,才肯慢慢舒展开来。

梁莉写回乡村,不是去采一把鲜龙眼解馋,而是把自己摊开,交给土地、农事、缓慢的昼夜,让那些在城市里吸饱了的焦虑、匆忙、浮光,被太阳一寸寸晒干。她说的“重亲养育自己”,大抵如此:从水嫩的生果,被时间熬成可以久存的干果。

我们常以为“养育”是加东西,添糖、添奶、添温柔的言语。可有时,是减。减去一些水分,一些急切,一些对“结果”的执念,像桂圆那样,在风里、在灶火边,被静静收干,只留一点真味。

所以,看见梁莉在村子里种菜、做饭、和邻居闲话,我会想:她正从一颗龙眼,变成桂圆。表面不再那么光鲜透亮,内里却更耐嚼,更暖人,更适合在往后的岁月里,被热水一冲,就散出整间屋子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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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7]遇真初现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2-24 08:38:1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谁说替谁说




常常听到一种批评:作家无法代表底层民众发声。初听觉得刺耳,细想却并非没有道理。所谓“代表”,本就是一件危险的事。一个人站在台上,替另一群人发言,很容易变成借别人的故事,讲自己的观点。尤其是作家,多半带着纸笔和书架长大,呼吸的是另一种空气,骤然俯身去写街角卖菜的人、工地搬砖的人,难免隔着一层玻璃。

我见过一些作品,把底层生活写得像风景:灰色的墙、昏黄的灯、苦涩的笑,一切都很“文学”,很“氛围”,可那种生活的重量,似乎只停留在字面上。作者仿佛在说:看,我多么懂得你们的悲凉。但悲凉是可以被描写的,真实却必须被经历。没有在凌晨四点挤公交、没有在寒风里等活儿干过,那些细节终究是二手的,甚至是被美化的。

然而,我又不能完全同意“作家无法代表底层”这一斩钉截铁的结论。因为现实里,很多底层民众并没有机会发出自己的声音,他们的语言要么被噪音淹没,要么根本不被听见。这时,一个愿意蹲下来倾听、肯花时间去理解的作家,也许能成为桥梁。桥不是目的地,只是让人走过去的一条路。作家不必宣称自己就是底层,但可以做一个忠实的搬运工,把那些原本只在巷子里回荡的故事,搬到更多人面前。

关键是姿态。居高临下的怜悯,是最容易写的,也是最容易伤人的;平视的注视,却需要勇气和耐心。作家得承认自己的局限,承认笔下的形象永远不可能涵盖全部真相,然后在有限的范围内,尽量贴近真实。能做到这一点,或许就算不上“代表”,至少没辜负那份托付。

夜深的时候,我会想:文学的价值,也许不在于谁能代表谁,而在于它有没有让那些沉默的人,被看见一次。哪怕只是一瞬,也比永远隐没在黑暗里要好。至于这是谁的“代表权”,不如交给读者去判断。毕竟,文字的生命,不在作者的宣言里,而在读者的心里。


读2026.1《天涯》谢恺晴等《全球南方如何想象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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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7]遇真初现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2-24 19:56: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初八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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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4 20:37: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乡史的温度与前人的背影

读张浩文先生的《乡史拾遗》(2026.1《天涯》),掩卷之余,心头泛起的不是简单的史料之重,而是一种跨越时空的精神回响。

首先叹服于古之文人如屈炳等人之风骨(一嘴毛)。他们以笔为戟,不媚权贵,不避斧钺,那份刚烈之气,在历史的长河中如星辰般耀眼。再观武者如张化龙(一囗盐巴),沙场喋血,马革裹尸,其勇烈之气,至今读来仍令人血脉贲张。这两种烈,一文一武,构成了我们民族脊梁中最坚硬的部分。

历史的书写从未断绝。张浩文先生的大笔,便是这薪火相传中的一把火炬。他没有选择宏大叙事,而是俯身于乡野阡陌,从故纸堆里、从老人口述中打捞那些被遗忘的细节。他的文字,让我们看到了宏大历史背影下的一个个鲜活面孔,听到了乡土脉搏的真实跳动。这是一种更深沉的刚烈——不为帝王将相立传,而为沉默的大多数招魂。

而我辈,或许无名,或许笔力微薄,但我们亦是这链条上的一环。我们阅读、记录、讲述,甚至只是默默地保存一份记忆。正如大厦之成,非一木之材;大海之阔,非一流之归。古之文士武者的烈,是源头活水;张先生的大笔,是奔涌江河;而我们这些无名笔者,便是构成河床的泥沙与基石。正是因为有前人的慷慨赴义,有当代人的秉笔直书,更有无数后继者的默默耕耘,那段乡史才不至于湮灭,那份精神才得以赓续。

因此,读《乡史拾遗》,读的不仅是别人的故事,更是自己的使命。我们并非旁观者,而是续火者。在这条路上,每一个记录者,都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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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4 21:23:2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一个人,一代人

读余秋呈《宁静并不宁静》(2026.1《天涯》),十二年前,中国人精神障碍、抑郁症的发病率是0.05%;如今,是6%。一百二十倍的增长,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游戏,它是一代代人被时代碾过的声音。

过去的三十年,经济列车呼啸向前,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前二十年,站台上挤满了下岗的国企职工,他们的愤怒和失落,成了那个时代精神疾病的主要底色。工厂的轰鸣声停了,生活的意义也随之坍塌,他们是社会转型最直接的代价。

而现在,车轮的重心似乎压在了下一代的肩上。中考、高考、初入社会,每一道门槛都像是窄门,挤不进去的人,便可能一头栽倒。病房里,越来越多年轻的面孔,眼神空洞,或焦躁,或木然。他们中,有相当比例,是曾经的留守儿童。童年的情感空缺,在青春期的风暴里,被无限放大。

寒暑假,本该是休憩的时光,却成了精神病院的“旺季”。孩子们在那里短期治疗,对抗网络成瘾、焦虑、强迫、抑郁,乃至精神分裂。他们与父母的关系,早已裂痕遍布。父母能把孩子送进医院,是一种怎样的绝望?那是一种黔驴技穷后的放手,是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交给了白大褂和药片,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我甚至能想象,那位在梦中呼唤“妈妈”的母亲,她自己也已退行成一个无力的小女孩,在深渊里,渴望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拥抱。

这便是我们身处的“一个人的社会”。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紧密地连接在一起,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彻底地孤独。我们看似属于某个集体,有工作,有网络,有消费,但我们的精神内核,却像一座座孤岛。

于是,便有了“一个人的社会”这样的艺术实践。它不提供答案,不制造廉价的感动,它只是蹲下来,靠近那些被社会定义、被家庭放弃、被医院收容的“无名者”。它倾听一个下岗父亲未说出口的屈辱,一个留守儿童在虚拟世界里构建的王国,一个年轻人在药物作用下支离破碎的呓语。

它试图证明,每一个崩溃的个体,都不是一个简单的“病例”,而是一个时代精神地貌的缩影。当社会的高速发展,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在年轻一代的精神世界里留下创口,我们或许不该只问“如何治愈他们”,更应该问:“我们共同建造的这个社会,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那些提早崩溃的年轻人,他们不是在逃避,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发出最后的警报。而我们,是否还有勇气,停下脚步,去听一听这警报声里,藏着多少被我们忽略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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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5 08:06:1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初九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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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5 10:06:3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外婆刘桂芝

读了黄小郦先生《将记忆雕琢成形》(2026.2《散文海外版》)一句活,风烛残年的外公丢了记忆,我便想起了我的外婆,刘桂芝。

外婆出生在中峰镇盆峪沟的东坡,那儿如今叫东辉;嫁去了沟西坡的李家大院,也就是今天的朝阳坡。她这一生,养大了五女二子。她最爱往大女儿家跑,也就是我们马家菜园子。只是岁月不饶人,一生的辛劳把她的身子骨压垮了,记忆也随之零落。

晚年的外婆,脖子上总挂着一张硬纸片,上面写着她的姓名、年纪、住址,还有一串电话号码——那是我们几个孩子的。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逛河堤。沿着竹溪河的堤岸,漫无目的地东行西走,绕着马家菜园子,绕着县城南边的这片土地。对她来说,这似乎是一种本能,一种对过往岁月的丈量。

那天中午,一位西院的婶婶路过观音阁河堤,看见了独自游走的外婆。陪着她往回走。可过了大鱼沟,走到兴隆街口,外婆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几样东西问价钱。就在那一晃神的工夫,她不见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事,转身就扎进了人群里。

婶婶有急事,告诉我们,父母和我们两个妹妹立刻慌了神,一家人沿着河堤分头去找。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意识到,外婆真的老了。她忘了回家的路。想当年,那是怎样的一代人啊——生在民国初年,长在深山僻壤,三十年战火纷飞,他们在山间野径奔走逃生,从未有过一丝迷失。建国后日子安稳了,七个孩子的生计又让她终日奔波于田间地头。好不容易熬到了年过七旬,日子真正好起来了,她那关于道路的记忆,却像磨损的旧胶片,最先褪色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坐标:大女儿家,在河堤边,在县城南边。于是,她便一个人在那片茫茫的天地间,寻找着那个原点。可这城市太大了,岔路太多,桥也太多,熙攘的人流裹挟着她,推着她走向一个她完全陌生的远方。

天色擦黑的时候,在县城南侧,离马家菜园子不远的一条路上,我们迎面遇上了她。她正孤独地走在寻找归途的路上,而我们,正焦急地走在寻她的路上。两条路,在暮色中交汇,悬着的心,终于安然落下。

2004年,外婆八十七岁,虚岁,安然离开了。我想,她不会再在那条长长的河堤上迷失了。她一定是找到了那个最好的归宿——在那里,她看得见五个女儿、两个儿子,还有我们这些后辈,都过得安好。

怀念我的外婆。她的记忆或许散落在风中,但她走过的路,和她爱过的人,早已刻在了我们的生命里,永不褪色。


读2026.2《散文海外版》黄小郦《将记忆雕琢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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