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说自话
读杨荻《与子虚书》(2026.2《散文》),总觉得她在替所有写字的人说出那句藏在笔尖下的话:所谓文字,其实都是自说自话。
有时像冬夜围炉,身边是亲近的人,侧耳听着,窗外月色清冷,风声飒飒,雪花落得细碎,像在低声啜泣。你对着他们絮叨,不是为了被理解,只是想把心里那团东西摊开,放在暖光里晾一晾。
有时又像写给多年后的自己——那个尚未到来的读者,会在一盏灯下重新翻到这些字,辨认出当年的迷狂、痴情、温柔、愤怒与抗争,像触摸旧日伤疤,微微发烫。
更多的时候,文字是对着一条看不见的时间长河。浪花翻涌,水流无声,鱼跃鸢飞,石子沉底,你不过想丢下一朵小小的浪,证明某一刻你曾在这里停留。哪怕它旋即消失,也不遗憾。
甚至没有这些宏大的愿望。只是在拥挤的人群里,做一个默然、漠然、冷然的旁观者,用嘶哑的一声呼吸,在喧嚣中划下一道几乎听不见的痕迹。
于是你不停地否认:“哦,不,我不是在写。”可纸上分明留下了血汗与泪迹,那是灵魂压出的形状。文字从来不是装饰品,它是我们在世上存在过的证据,是我们留给世界的一声呜咽。
野史的体温
读介子平《野史有多野》(2026.2《散文》),见作者名,便想起介子推。正史里的他,随晋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返国后不求封赏,携母隐于绵山,终老不出。那是《左传》《史记》的笔法,干净利落,只记事实与德行,不渲染、不铺陈。
野史却不一样。《庄子》《新序》里,多了割股奉君的惨烈,也多了晋文公焚山逼出的悲剧。忠义被放大,情节被戏剧化,人物有了明暗两面。正史像碑铭,刻的是轮廓;野史像乡谈,说的是呼吸。
我想,野史来源大约两种。一是文人的笔,或正或邪,或温或厉,因心中恩怨,下笔自异。二是村中耆老的口,一代代传,减几字,增几笔,改头换面,再被后人正回,反反复复,像河水冲刷石头,形貌常变,底质仍存。
前些年写“武陵旧事”,我依官修正史,从明清到民国,再采乡间老人的亲见亲闻,常遇互不相合处。问之知情者,也莫衷一是。于是便照实写下——这一份,是我的小小野史。它未必更接近真相,却有生活的皱褶与体温。
历史从来不是一条单一的光带,而是无数光源交错投下的影子。有人负责照亮轮廓,有人负责添上风声与火气。我们这些写作者,能做的,不过是在正史与野史之间,留一份诚实的杂色。
马家菜园子的四囗井
读漆宇勤先生《斜阳照墟落》(2026.2《散文》) 里关于打水井的描写,瞬间唤醒了我沉睡的记忆。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故乡,那个叫马家菜园子的地方,那里也曾星罗棋布着四口井,它们像四颗温润的明珠,镶嵌在村庄的肌理之中,滋养着一方水土和人情。
我们北院的两口井,各有分工,也各有拥趸。东南角四爷家门前的那口,因其得天独厚的位置,成了三队的绝对中心。人来人往,桶起桶落,这里是信息交换的驿站,也是邻里寒暄的舞台。而西北角我家门口这口,则仿佛一位内敛的隐士,不事张扬,只以甘甜清冽的井水赢得口碑。西院、后院,乃至我们自己北院的人,都认准了这份清甜。
若论真正的中心,或许该是那口位于二队与三队交界处的东井。它在马盈香家门口(武陵城北门处开办起荟文书屋,主人是马盈香的女儿马素辉)。我常想,是不是当年饮用了这口井的甘泉,让马素辉心中萌生了“荟萃文化、传承书香”的念想?这口井,连接了两个生产队,也滋养了更多人家,是名副其实的马家菜园子心脏。至于西井,它在我们三队的看棚边,苹果梨子园的中央,靠近四队的地界。井水幽深,映着天光,却也漂浮着枯枝落叶。它更深沉,也更寂寞,主要功能是为菜地和果园提供灌溉保障,四队的人家也多依赖它。
这些水井,构成了乡村生活的核心。一年四季,无论天寒地冻,还是烈日炎炎,那湿漉漉的水印总会准时出现在通往家家户户的小路上。冰霜再滑,泥泞再深,也阻挡不了人们去井边汲水的脚步。那水桶的吱呀声,是乡村最安稳的背景音。
然而,时代终究是变了。不知从哪一天起,自来水悄然出现,先是前院,再是后院。方便、洁净,成了新的追求。于是,一口,又一口,曾经被视为命脉的井,或被堵上,或被填塞,最终从大地上彻底消失。我们不再用水井了,它也便从我们的日常中隐退,沉入了记忆的深潭。
最先消失的,是那口西边的井。那时,征地的推土机刚刚开进马家菜园子,房地产开发的浪潮初现端倪。它的干涸与填埋,像一个无声的宣告,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如今,马家菜园子早已没有了成片的菜地,取而代之的是林立的高楼和繁华的新城中心。
我有时路过那片区域,高楼广厦之间,再也寻不到一丝水井的痕迹。可我知道,在记忆的深处,在那片被混凝土覆盖的土地之下,依然流淌着那四口井的甘泉,滋养着我关于故乡、关于童年的所有想象。它们不是消失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于每一个曾被其润泽过的心灵里。
马家菜园边的瓦罐窑
读许超《碗、坛子和苏轼》(2026.2《散文》),心里忽地就浮起家里那只黑瓷碗。不是宋瓷的雅致,是武陵城南马家菜园子的粗黑,带着泥土和柴火的腥甜。
菜园子地以人名,人以事显。马家人善种菜,传说中的竹溪四大名菜,据说还占了一席。这事儿记不大清了,只模糊记得1981年那本《竹溪民间故事集》里,好像有一页写过。后来听说,那故事还入选了国家编的丛书。
菜园子东边挨着一条河,叫大鱼沟。沟边窑火不熄,烧出来的多是黄黑二色的粗瓷。罐、坛、盆、瓦,码得整整齐齐,远销好几个县。商铺挤挤挨挨,买货卖货的人吵吵嚷嚷,日子久了,竟成了市集,有了街道,名字也响亮,叫兴隆街。
最得人心的,是那黑瓷粗碗。
小的,拳头那么大,碗壁旋着深深的螺蛳纹。早上抓把米浆倒进去,搁笼屉上蒸。热气顶开木盖,满屋子都是甜糯的香。出锅就是碗儿糕,三省八县都有名,如今还是武陵的特色小吃。
中的,碗沿宽平,底铺一层炸得焦黄的酥肉排骨,上面堆着盐菜、洋芋、红薯。上笼猛火一蒸,出笼时拿白瓷盘“咔”地一扣,再轻轻一翻。肉颤巍巍的,油光渗进梅干菜的褶皱里,这便是非遗传承的梅菜扣肉了。
大的,是真正的大海碗。井台边,院坝前,大路旁,菜地垄沟里,端起就吃,一碗管饱。那碗里盛的,是汗珠子摔八瓣的实在,是没那么多讲究的活法。
菜园姓马,碗姓黑窑。那些粗粝的、温热的、带着烟火气的日子,都随着瓦罐窑的熄火,一起埋进了土里。只有偶尔读到一篇写碗的文章,舌尖上还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糯,提醒你,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
庸国研究
读史读到庸国,总觉着像隔着一层雾看山。
这个在《牧誓》里与庸、蜀、羌、髳、微、卢、彭同列,甚至排在首位的古国,如今连个确凿的“庸”字铜器都难觅。我们靠的是几件带“庸公”字样的戈,和竹山方城山上一片依山而筑的残墙,来拼凑它三千多年前的轮廓。
它曾是一个响亮的名字。史书说,周武王伐纣,庸人率师在列。那时的汉水流域,庸的青铜或许曾与周原的礼乐遥相呼应。后来,它被楚、秦、巴三国联手围攻,在公元前611年骤然消失,像一颗星划过天际,光芒未散,星体已沉。
今天的我们,去竹山,上庸镇,能看见仿古的城墙,能听见“上庸”二字的回响。那是地方文化自觉的回响,是旅游地图上新添的一枚图章。可真正的庸人,他们讲着怎样的故事?他们的巫歌,是否化作了今天鄂西北山间的“打夜锣鼓”?他们善铸的大钟,那回荡在山谷里的“镛”音,又湮没在何处的风里?
考古学家还在寻找,那座能证明一切的王陵,那片能厘清界限的聚落。我们这些后来者,不过是在故纸堆和断壁残垣间,捡拾一些散落的碎片。
历史常是这样,一个王朝的兴亡,可能只在一场雨后被冲刷得无影无踪。留下的,只有后人的凭吊,和一方水土,对那个古老名字,不肯磨灭的念想。
读2025.10.15《光明日报》12版蔺紫鸥等《中国学……》
满世界寻找竹溪
读荣新江教授“满世界寻找敦煌”的赤子之心,心有戚戚焉。于他,是将高深的学问化作通俗的读本;于我辈,则不妨将目光收回,投向脚下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竹溪。
我们或许没有学者的光环,却可以有同样的胸襟与情怀。不必去追逐那些遥远的大漠孤烟,只需俯身,在故纸堆里,在乡野阡陌间,做那个耐心的拾穗者。
我们要做的,是把散落在古籍里的吉光片羽,把老人口耳相传的歌谣谚语,把那些即将湮没的风俗禁忌,一一拾起。将它们连缀、拼接,放置于广阔的历史视野中,让它们不再是孤立的碎片,而是时间长河里流动的风景。
这工作,既要有对古籍文物的考据,也要有对口头传承的倾听。有遗址,便去踏访;有遗物,便去拂尘;有唱腔,便去录音。然后,把这些声音、这些图像,转化为平实易懂的文字,用视频、用图片,让它们重新开口说话。
这并非易事,却意义非凡。我们是在为家乡立传,为后人留灯。期待你,期待他,更期待我们自己,能怀揣这份朴素的信念,齐心协力,将武陵山下的竹溪故事,讲给世界听。
读2025.10.25《光明日报》11版《怀着赤子之心“满世界寻找敦煌”》
竹溪的讲述者们
读王春林写麦家的那篇《以对谈方式探寻文学智慧》,心里一动。麦家早年在农村题材里打转,不得其门而入,直到有人点醒他:“一定要寻找自己独到的生活。”他这才恍然,原来那些隐秘的密码世界,才是属于他的矿藏。
合上书页,眼前浮现出竹溪的一群人。他们或许没读过麦家的传记,却用各自的方式,践行着同样的真理。
刘贤荣笔下的诗词赋歌,是在平仄里打捞时光;谢让波的人物素描,让纸上的人有了呼吸;李才江的镜头对准乡野,快门一按,便定格了一个时代的皱纹;周明鑫举着摄像机,让沉默的村庄自己开口说话;关向齐搜罗民间传说,把散落的星火聚成篝火;郑爱伦辨认碑刻上的苔痕,让湮灭的名字重见天日;沈传平以笔墨抒怀,字里行间都是山水的筋骨;柯美新用色彩涂抹,把心中的竹溪挂上白墙……
他们手中的工具各异,诗文、画笔、镜头、键盘、凿刀,却在做同一件事:挖掘属于自己的那片土壤。麦家找到了谍战,他们找到了竹溪。
而我呢?作为一个旁观者,或者说一个试图理解的记录者,我也在这片土地上寻找着自己的位置。我想听懂他们的方言,读懂他们的手势,理解他们为何执着于一段旧事、一张老照片、一首快要失传的歌谣。我想把这些散落的讲述,串成一条能触摸的历史脉络。
竹溪的风,吹过麦家的窗棂,也吹过这些讲述者的案头。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我们该如何讲述自己的土地?
读2025.10.15《光明日报》14版王春林《以对谈方式探寻文学智慧》
剪刀下的竹溪
竹溪的冬夜,总比别处来得更早些。风从秦岭余脉的褶皱里钻出来,卷着松针的清冽,拍在糊着旧报纸的窗棂上。老罗的剪刀就搁在炕头,铜剪刃磨得发亮,像一段凝固的月光。
他捏起一张红纸,指腹蹭过纸纹——这是今年新采的构树皮纸,带着山野的涩香。剪刀尖轻轻挑开一角,手腕跟着呼吸起伏,纸屑簌簌落进搪瓷缸,像落了一把细碎的红梅。窗台上晾着的剪纸被风掀起一角,《百子图》里的胖娃娃咧着嘴,露出没剪完的虎牙;墙角的《堵河春晓》还沾着晨露,岸边的野樱枝桠间,两只燕子正掠过水面。
“从前这手艺是闺女家的必修课。”老罗说起往事,剪刀不停。腊月里,姑娘们围着火塘剪窗花,剪“连年有余”贴在米缸,剪“喜鹊登梅”压在箱底。现在火塘冷了,可他的学生里有了穿潮牌的娃,举着iPad画样稿,说要剪“赛博龙王”贴手机壳。
朱明贵的木雕工作室就在老屋,案头摆着半完成的《武陵峡》剪纸,山尖的云气用镂空法剪得薄如蝉翼。他最近在研究怎么把竹溪蒸盆的蒸汽纹样融进剪纸,“老祖宗的东西不能锁在博物馆,得让它闻得到饭香,听得见山响。”
廖哲仁的剪纸课开进了实验小学。孩子们举着彩纸满教室跑,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剪了个戴口罩的兔子,举着“加油”的纸条问:“老师,这能算非遗吗?”他蹲下来帮她调整兔耳朵的角度,忽然懂了老辈人说的“活态”——不是供在玻璃柜里的标本,是能跟着心跳一起跳动的纸。
风又起了,吹得满屋子的红纸哗啦作响。那些剪在纸上的秦巴山水、人间烟火,正穿过岁月的缝隙,在年轻的手里重新舒展枝叶。老罗收起最后一张《春回堵河》,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剪纸上,把河面上的波光,剪成了满地的碎金。
读2026.2.8《光明日报》9版李文凤《烟缕λ画……》
昨日与蒋家堰镇河口中学老校长梁光敬先生闲聊,谈及三十年前河口中学旧事,忽提及“远上寒山石径斜”里的“斜”字读音,先生年过七旬,语调铿锵,叹服古言异读之美。
老先生不解,说诗必押韵,《山行》既是古诗,就该读古韵,方显字义准确、声律和谐。他问,这读音究竟为何而变?
我思忖片刻,觉得这并非简单的“对错”之争,实则是时代与规范的更迭。
想当年,我们读“斜”为 xiá,是依循了古人的“叶韵”之法。唐人作近体诗,严守格律,彼时“斜”字中古音韵,确与“家、花”同部,读 xiá 方能一韵到底,朗朗上口。这并非误读,而是对古典声律之美的尊重,是“以古还古”的雅致。
然时移世易,语言亦随时代演进。1985年《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一锤定音,将“斜”的规范读音统归为 xié,以合于现代普通话的语音体系。此乃“正音”之举,旨在统一国语,便于沟通,使“斜”字在“倾斜、斜坡”等所有语境中,皆能一音贯之,免生歧义。
故今日之“变”,非为否定古韵,而是确立今规。
我谓梁先生,此中关节,在于分清“古音”与“今音”。若论文学鉴赏、诗词吟诵,大可畅言古音之韵,感受“石径斜(xiá)”的悠长余味;然若论语言规范、考试答题,则必以 xié 为准,此为现代读书人之本分。
知古而不泥古,守正而知其变。如此,方不负梁先生“讲清楚,让学生不糊涂”的期许。
读2026.2.8《光明日报》5版杜永道《汉字简化70年的感想》
特朗普的“和平委员会”
听着高大上,实质是把国际政治的桌子重新拼了一遍。以前大家围着联合国这张大圆桌坐,现在他直接摆了个私人董事会,自己当终身董事长,想怎么定规矩就怎么定。
最讽刺的是那个“付费入会”机制。想当永久董事?没问题,先掏十亿美金。这哪是和平委员会啊,简直就是国际版的“顶级会所会员制”。那些拿不出钱的穷国,连上桌喝茶的资格都没有。世界和平居然成了一门生意,谁的支票厚,谁的声音就响亮。
再看那个权力结构,层层叠叠,最后全归到特朗普手里。亲信管外交,亲戚管投资,底下的人干活还得看他脸色。这不就是把国家治理那套“家族企业”模式搬到了国际上吗?所谓的“多边合作”,不过是换了一批人来听命于同一个老板。
国际社会吵翻了天。有人觉得这是个高效的解决方案,能绕过繁琐的联合国流程;也有人看得后背发凉,觉得这是在挖二战以来国际秩序的墙角。联合国要是成了摆设,以后谁来主持公道?难道要看谁的拳头硬、钱包鼓?
咱们这边说得也很明白:欢迎一切真心促和的力气,但路子得正。不能绕过安理会,更不能把大家的命运当成筹码,在小圈子里私相授受。毕竟,和平不是董事会投票投出来的,也不是靠巨额支票砸出来的。那是无数普通人想过安稳日子的基本愿望,容不得拿来做成一场名利场的交易。
读2026.2.8《光明日报》6版姜琍《和平委员会为何应者寥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