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初版”与“定稿”的一点妄断
读 2026.2.28《光明日报》苖徳岁《以好奇心叩问生命本源——谈《物种之眼:达尔文传》的创作过程》一文,想起金庸先生修订小说旧事,两事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内里竟有一丝灵犀相通。
世人常以为著书立说,当以“定稿”为尊,仿佛最后一刻的涂改,便是作者盖棺前的终极智慧。实则未必。
达尔文那本惊天动地的书,偏偏是1859年的初版最“具革命性”。彼时的他,心中只有真理的锋芒,尚未被后世潮水般的诘难与反驳磨去棱角。到了第六版,虽然增补了许多辩词,引入了“进化论”一词,却多少有了些“违心的妥协”。那是一种智者在声名之累下的退守。
金庸先生的江湖亦然。
连载版太野,像山间初出的溪流,泥沙俱下,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草莽气,那是“失于识见”——眼界虽阔,笔法未精。
新修版太拘,像晚年书家,每一笔都想着要合乎法度、交代因果,生怕后人挑错,反倒失了神韵。这便是“败于执见”——心有所执,笔端便滞涩了。
最妙的,往往是介于“无知”与“有执”之间的那个版本。
《物种起源》的第二版,金庸的三联版,皆属此类。
那是一个创作者最好的年纪:既已摆脱了初写时的生涩与仓促,又还未染上大师的暮气与固执。他心中有读者,有世界,有分寸,但尚未被“必须如此”的念头捆绑。那是一种“为人”的谦逊与热忱,而非“为己”的孤高与偏执。
由此推之,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或许真正的完美,只存在于那个“刚刚好”的瞬间——既真诚,又清醒;既热烈,又懂得收敛。
初版是少年气,末版是老来心。
而我独爱那二版,那是中年人的温厚与坚定。
在答案过剩的年代,守住那团“不知”的火
读 2026.2.26《光明日报》11 版苗德岁先生《以好奇心叩问生命本源——谈《物种之眼:达尔文传》的创作过程》一文,,顺带引了爱因斯坦和达尔文的两句话。两位站在人类智力顶峰的人,竟都不约而同地把自己成功的底色归结为——好奇。
合上报纸,身为教师的我却有些羞愧。
我们从小就被教导要有“求知欲”,可走着走着,却发现教育不知不觉变成了“去惊奇化”的过程。就像文中说的,学生失去好奇,往往不是因为笨,而是因为太“聪明”——聪明到知道标准答案在哪里,聪明到懂得避开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想起瓦特盯着跳动的壶盖,想起牛顿追问苹果为何落地。在今天,这样的孩子大概会被贴上“注意力缺陷”的标签吧?在课堂与试卷的缝隙里,我们的孩子已经没有余裕去关心“蒸汽为什么会顶起壶盖”,他们只需要在考卷上写出“内能转化为机械能”就算过关。
知识的速食化,正在杀死好奇心。
成年之后,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更糟。我们拥有了谷歌、百度、ChatGPT,拥有史无前例的“答案获取权”,却失去了问出“愚蠢问题”的勇气。职场上,我们追求KPI和确定性,好奇心被视为一种危险的奢侈品——“别问那么多,按流程走”成了潜规则。社交网络上,算法投喂着我们已经认同的观点,我们被困在信息的茧房里,懒洋洋地刷着,不再想去触碰那个“完全未探明的真理之海”。
牛顿说他像海边捡贝壳的孩子,可现在的我们,连弯腰的力气都省了,只想等着海浪把珍珠送到脚边。
文中有个提醒让我心头一亮:期待新时代的年轻人,能永葆那份“永不泯灭的好奇心”,在这条道路上继续勇敢前行。
它像是一块肌肉,只是萎缩了,并没有坏死。也许我们不需要立刻去搞发明创造,只需要在日常里,试着找回一点点“不合时宜”的较真:
比如,看到地铁进站的音调变化,不再滑手机,而是想一想“多普勒效应”;
比如,面对一个司空见惯的规则,多问一句“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比如,像詹天佑小时候那样,哪怕只是拆开一个旧闹钟,听听齿轮咬合的声音。
达尔文说自己是“充满好奇”,而不是“充满知识”。在这个AI都能替我们写诗的时代,也许“我不知道”才是人类最后的尊严与荣耀。
毕竟,只有当我们承认自己的无知,那双名为“好奇”的眼睛,才会重新亮起来。
读2026.2.13《光明日报》13 版乔忠延《溯源中国文化中的年》,岁、祀、年、载,这些字眼在古籍里都能找到,说的其实都是“一年”的意思。只是夏朝人叫“岁”,商朝人叫“祀”,周朝人叫“年”,到了唐尧虞舜的时代又叫“载”。如今我们都说“过年”,倒是统一了。岁星轮转,祭祀频仍,禾谷一熟,万象更新,古人用不同的字眼标记着时间的流逝,如今只剩下一个“年”字,承载着所有关于时间的记忆。
春节和元旦,这两个词的关系最为有趣。古时候的元旦就是农历的正月初一,是一年之始。可现在呢?元旦成了公历的一月一日,春节反倒成了农历新年的专称。我常常想,这种名称的置换背后,是否也暗含着一种文化的更迭?我们既过元旦,也过春节,两个新年,两套历法,倒也不显得矛盾。元旦是世界的,春节是自己的;元旦是公历的,春节是农历的。这种并存,大约也是文化交融的一种体现。
说到农历,许多人称之为“阴历”,其实并不准确。农历是阴阳合历,既看月相盈亏,又顾太阳运行。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这是月份;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这是节气。古人想得周到,既要看着月亮过日子,又不能误了农时,于是就有了这样一套复杂的历法。置闰月的方法尤其巧妙,硬是把月亮的周期和太阳的周期调和到一处,让农耕生活有了准绳。夏历、农历、阴历,几个名称纠缠不清,说到底还是今人图省事,懒得细究罢了。
纪年的方法更是五花八门。西元纪年如今是通行的,从耶稣诞生算起,倒也简便。可我们还有干支纪年,甲子乙丑,六十年一循环,周而复始。黄帝纪年则更为久远,要从黄帝即位那年算起,算来已是四千多年了。这些纪年方法并存不悖,官方文件用西元,传统节日常提干支,偶尔也会有人提起黄帝纪年,多半是出于文化认同的需要。时间被划分成不同的段落,每段都有自己的计算方式,就像同一条河流,有人量它的长度,有人记它的深浅,有人只管掬一捧水起来,看太阳底下闪烁的光。
时间的计量,说到底是人类给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我们用各种方法标记时间,划分年份,计算周期,无非是想在这浩瀚宇宙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岁祀年载,春节元旦,农历公历,干支西元……这些名称背后,是一代代人观察天象、总结规律、传承文化的努力。如今我们随手翻看日历,或许不会想到,这薄薄几页纸里,竟藏着几千年的智慧与记忆。
时间在走,历法在变,但人们对新年的期盼,对时光流逝的感慨,大约从古至今都没有太大变化。
那一棵,或十棵
读《光明日报》(2026.2.13) 简默先生的《故乡是两棵树》,心突然就软了一下,像被早春的风吹过的柳梢。于是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胡乱写下的“十棵树”——竹溪河边,马家菜园子北院旁,那些在河边扎了根、护了堤的树。若把它们拼起来,大约也可以厚颜叫一声“故乡是十棵树”吧。
那河水是有灵性的。白杨站得笔直,松树青翠如碧玉,枞树落下针叶供我们引火,棕树扯出长丝捆扎端午的辽叶粽子。它们不言不语,却见证了小城多少代人的生息。我那时不过是个在河水边光着屁股打滚的孩子,后来也没做成什么“有益家乡”的大才。能做的,大概就是把记忆的碎片捞起来,晒一晒,让大家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曾被竹溪河这样温柔地养过。
然而,今天的笔端,却只想落在一棵树上。
不是那十棵,是这一棵。
它就站在我住了二十多年的院子里——鼓楼社区71号,东半截三十年前地税局,十余年前曾经的旅游局,主体西半截就是老地税局家属院。院子外是东门街,侧畔是钟鼓楼,脚下踩着昔日戏楼的旧址。北院花园多植青松。
它没有名木的铭牌,也没人在意它的岁数。可它比我更高,高过三层楼,像个沉默的守望者。冬雪压下来,它不弯腰;夏雨泼过来,它不低头;秋风扫落叶,它只是静静站着。我总记得那个画面:老旧的楼房、杂乱的花园、疯长的杂草,还有老人们随手撒下的青菜苗,一派天然野趣。而在这片生机里,唯有它,挺拔、苍劲,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孤傲。
去年,旧房改造来了。推土机轰隆隆开进院子的时候,这棵树倒了。
那一刻,院子突然变得空荡荡的。没有了树影婆娑,没有了鸟雀啁啾,没有了那抹四季常青的底色。取而代之的,是灰白的地面,和齐齐整整停进去的三四十辆车。
社区曾设想过两个方案:一是中心留一片绿地,车停四周,像众星捧月;二是四周植树,车散落在林荫下,像满天星斗。那样,哪怕不是原来的那棵松,至少,绿意还在,呼吸还在。
可现实是,这里变成了一个临时停车场。车挤着车,头碰着头,像一场永不停歇的会议。
我常常想,那棵树若在,今年又该添一圈年轮了吧?
如今,我只想知道:何时才能再见松青耸立此院内?
哪怕只是一棵新的小苗,只要它能站起来,向着钟鼓楼的飞檐,向着竹溪河的方向,告诉后来的人:这里,曾经有一棵树,和一个关于故乡的故事。
竹溪地名里的“孝”与“义”
读罢程黧眉女士《孝义的年味》(2026.2.13《光明日报》15版),目光便在那“孝义”二字上停留许久。地名往往藏着一座城的魂魄,山西孝义因“孝”与“义”得名,而我的家乡竹溪,亦在这方水土间,以另一种方式诠释着同样的伦理温情。
竹溪不大,却因山形水势分割出许多自成体系的村落。城南有武陵山,山下多马姓人家聚居,旧时多以种菜为业,于是便有了“马家菜园子”这个朴素的名字。无独有偶,竹山县城外亦有同名之地。马氏族人勤耕好学,以蔬食供养城镇,也以此安身立命。在他们身上,“温和顺孝”与“忠勇刚强”并不矛盾,甚至曾赢得“武陵数百年三大狼”之称。只是如今回望,这些骁悍善斗的往事终是末节,反倒是那一畦畦青翠、那份踏实种菜养活城乡的突兀显豁,成了最恒久的记忆。
出了城南,翻山越岭六十里,便是另一番天地——鄂坪慈孝沟。这里没有平原的开阔,只有狭窄深长的峡谷与大河奔流。若论起名字的由来,倒有一段铁骨铮铮又温情脉脉的往事。明嘉靖年间,为修故宫三大殿,光化知县廖希夔奉旨入山采楠木。事毕,他在沟中石壁刻下七十二字诗章,将原本荒僻的“刺小沟”更名为“慈孝沟”。这一“慈孝”,既是对皇室的臣属之忠,亦暗合了此地山高水长的敦厚民风。当然,民间更愿意相信,是因沟中先民父慈子孝,才得了这名号。如今,那摩崖石刻已是国保单位,静默地诉说着五百多年前的斧斤声与“慈孝”心。
与慈孝沟的“硬核”历史不同,位于龙坝镇的红庙,则是竹溪孝文化的柔软腹地。这座古称“汇泉寺”的庙宇,被誉为竹溪孝文化的发祥地。庙内壁画石刻,多为“芦衣顺母”“扇枕温衾”之类的二十四孝故事。多少年来,像鄢达惠这样的乡贤踏访此地,像刘忱这样的学者以此为样本探讨乡村治理,将红庙从一个地理坐标升华为一种精神符号。
而今,这份流淌在地名里的孝意,并未止步于古籍与石刻。李清创立的“百善孝道文化传播中心”,喊出“厚养薄葬”的口号,用文明的礼仪重构生命的终点;竹溪县建起家风文化展厅,将散落在各村的家规家训辑录成册。从明代采木的摩崖石刻,到今日红庙公园的孝廉长廊,竹溪人似乎总在用一种温和而坚韧的方式,将“孝”字刻进日常的肌理。
地以人名,人以地显。无论是马家菜园子的勤恳,还是慈孝沟的忠勇与温情,抑或是红庙的谆谆教化,都在告诉我们:所谓故乡,不仅是户籍上的归属,更是那些沉淀在地名里、刻在骨子里的道德基因。这,或许就是竹溪年味里,最醇厚的一缕。
泉溪记:水声里的光阴
读罢二月十三日《光明日报》上谢宗玉先生的《泉水坝》,心湖便莫名漾起一圈涟漪。那文字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我记忆深处关于“泉溪”的潮湿片段。
说来也巧,我案头正摊着同治年间的县志与一九八二版的地名志,关于那个叫“泉溪”的地方,白纸黑字写得明白——武陵城南百里,“全溪”。光听这名字,就仿佛能听见水的轰鸣。那里山多坡陡,抬头是悬泉瀑布,低头是蜿蜒溪流,远眺山色空蒙,近看溪涧纵横。古人不欺我,所谓“泉溪”,确是因“泉多溪丰”而得名。
我想象中的泉溪镇,是藏在鄂渝陕三省交界的大巴山褶皱里的。那里平均海拔九百一十米,高寒,多雨,昼夜温差大。旧时的泉源村,曾是公社驻地,想必也是一番热闹景象。万江河、石板河、泉溪河,像大地的血脉;深溪、坝溪、黄柏溪,连村落的名字都带着湿润的水汽。还有那些叫“回水湾”“灯盏凹”“蛟湾”的地方,单凭揣测,便知那是一片怎样的水源丰沛之地。
历史的烟云,总喜欢在山水中留下斑驳的印记。翻检泉溪的沿革,竟也有一种流水般的流逝感。
明代成化年间,它属南江社;清朝晚年,归入浪河社南乡。民国的风一吹,它又成了新四区、泉葛乡、松鹤乡。新中国成立后的区划变动更是频繁,从新丰区到第六区,从黄柏溪区到泉溪区,名字像溪水中的石头,被时间的流水冲刷得圆润又陌生。直到一九五二年九月,它才第一次正式被称作“泉溪区人民政府”,区公所迁到了泉源村——这个“泉源”,倒像是给这片土地的灵魂找到了一个妥帖的归处。
后来,人民公社的号角吹响,它变成了“满山红”,又改回“泉溪公社”。一九八七年九月,撤区并乡,它终于定格为“泉溪镇”。这一路走来,从“社”到“区”,从“公社”到“镇”,变的是体制的壳,不变的,是那一脉山水。
如今的泉溪镇,早已不是旧时模样。两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森林覆盖率高达近百分之九十,那是真正的“动植物王国”。万江河里游着大鲵,八卦山上藏着康养的秘密。昔日的烟叶、魔芋、洋芋,如今换作了螺丝椒的火红与黄连的金黄。“合作社+农户”的模式,让山里的好东西走出了大山。
更难得的是,在这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源头,泉溪人守着水,也护着水。石板河的非遗工坊,八卦山的森林康养,让“泉溪”二字,从地理名词变成了一个生态品牌,一种生活方式。
合上资料,窗外的城市正喧嚣。但我耳畔,却似乎响起了大巴山深处的泉溪之声——那是一眼泉的叮咚,是一泓溪的呜咽,是一个地方在时代变迁中,对自然最温柔的坚守。
谢宗玉先生笔下的泉水坝,或许已随岁月沧桑;但竹溪南山的这眼泉、这泓溪,却依旧在光阴的河道里,清澈地流淌着。
王国祥和他的娃娃们
翻到2026年2月13日的《光明日报》,第15版上谢伦先生一篇《写年对儿》,像一根火柴,“刺啦”一声,就把我记忆深处那个属于竹溪腊月的、暖融融的场面给点亮了。
近年腊月始,天寒地冻,竹溪县城的文化广场上却人头攒动。主角不是别人,正是艺海阁书画院的王国祥老师和他的娃娃学生们,写春联咧。
王老是县设计院退休的老干部,也是一位书画教育家。他总是一身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褂子,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清亮。身边簇拥着的,是几十个十岁左右的娃娃,小的连桌子都够不着,踮着脚尖,一脸郑重其事。
广场上支起的长桌铺着红纸,墨汁在寒风中冒着热气。王老不发一言,只是轻轻挽袖,饱蘸浓墨,笔锋一转,一个“福”字便有了筋骨。孩子们有模有样地跟着,小手握着毛笔,冻得通红,却在红纸上写出稚嫩却有力的字迹。那是真正的“写年对儿”,不是印刷品的千篇一律,而是带着呼吸和体温的年味儿。
这场景,让我想起王老的过往——70年代在三观碑小学教书,76年入伍,在部队里把书法练得炉火纯青。这些经历似乎都沉淀在了他后来的教学中。
他不甘于让孩子们只在东城角那几间小教室里临摹。春暖花开时,他会带着一队娃娃去郊外写生;有大型书画展,他又带着他们去县城甚至市里的大展厅里“开眼”。那时候,我和几位家长轮流当志愿者,跟在队伍后面,一边看风景,一边盯着这群精力旺盛的“小神兽”,生怕走丢了一个。
记得有一次,一个孩子画得不好,急得掉眼泪。王老没有半句责备,只是蹲下来,指着窗外的树说:“你看那树枝,不是直愣愣的棍子,它有弯折,有情绪。”那一刻,我觉得这位老人教的不仅仅是技法,更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
如今,学生更多了,王老也更年迈些了。但读到《写年对儿》时,我脑海里浮现的,依旧是近年腊月的广场,寒风中的墨香,和那一群被老先生领着、在红纸上描摹未来的小小身影。
那大概就是所谓的“传承”吧。不惊天动地,就藏在每年的这一副副对联里,藏在孩子们的笑颜里,也藏在谢伦先生的文章里,久久不散。
街角书摊与钟鼓楼的墨香
读罢2026年2月《咬文嚼字》上张德民先生那篇《报恩是结草不是街草》,心头猛地一颤——“结草衔环”这个典故,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竟一下子捅开了我尘封四十多年的记忆。
那是1980年代初的一个深秋,竹溪的天气已透着凉意。我穿着一双开了胶的破鞋,站在县汽车站候车室的大门口等车。那时的车站还在武陵城南门外,后来变成了会计核算中心,如今则是农商银行的地盘。
门口有个修鞋摊,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后来才知道他姓柳。他手艺利索,补鞋的动作像在演奏某种古老的乐器。但我目光所及,却不在他的锥子和麻绳上,而在摊位角落那几卷堆着的古书。那些书纸张泛黄,墨色沉郁,秋风吹过,书页哗啦啦地翻动,仿佛里面藏着的人影正在晃动。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想去摸一摸。正要碰到封面时,柳老突然抬起头,厉声道:“不准!学生就是学习哦,不要看闲书!”
我缩回手,有些尴尬。书皮破损卷曲,依稀可见五个字——《东周列国志》。
他低头继续穿针引线,嘴里却抛出一个问题:“你说,‘结草’与‘衔环’,哪个是报恩的?”
父亲是县里有名的“秀才”,新华书店里常客,在邮局订阅的报刊极多,我从小在故纸堆里打滚,虽读得杂乱琐碎,但底子尚在。于是脱口而出:“结草衔环都是报恩,结草出自魏颗,衔环出自杨宝。”
柳老手中的锥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答对了。”他说,“修鞋这会儿功夫,你可以翻翻。”
那一小会儿的阅读,成了我们友谊的开端。后来我才知道,柳老住在钟鼓楼二楼,是回民。他在街边修鞋糊口,肚子里却装着墨水。课余闲暇,我便常往他的摊前跑,有时也上钟鼓楼他那狭小的住处借书。
他的藏书不多,却多是古籍旧本,小说杂史为主,恰好补足了我只读现当代文学的短板。一来二去,我们成了忘年交。
1980年代末,我参加了工作。某个春节,我特意登钟鼓楼拜年,还塞了几块钱压岁钱给他的小女儿。那时候的竹溪人,读书风气极盛,哪怕是路边修鞋的老者,挑担下乡的农夫,言谈间也常有书卷气。
后来我辗转于各个乡镇教书,一路读书、抄书、写书,甚至自己掏钱买书报奖给学生。如今想来,这条与文字纠缠的路,源头或许就在那个秋风乍起的午后,在那个修鞋摊前,在柳老那句“学生就是学习哦”的呵斥里。
感谢张德民先生的文章,让我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重新记起了那位在城南街头,用“结草衔环”拦住我去路的老先生。
z至校六点
消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