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没被想起来的时刻
读林混的《陌生人的样子》(2026.4《散文海外版》),读到心里发虚。
他说,每个人都有往事,只是后来,有的人学会了把它们压进心底。这话说得轻,其实很重。我们以为遗忘是一种能力,长大后才发现,遗忘大多是一种不得已。
林混写小吴,写到最后,连样子都模糊了,只觉得像一场梦。可真的忘了吗?并没有。那个卖假老鼠药的人,后来去放羊了,“啥也不想了”;而我们在城市里奔波,却一直替他记着。原来,不是我们记性好,而是我们离疼痛太近,离释怀太远。
陌生人其实从来不陌生。他们是我们的同行者,在某一段路、某一个路口,曾和我们共享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时光。后来我们走散了,各奔东西,甚至不再提起。但只要机缘到了——也许是一场雨,也许是旧街的一个转角——那些被封存的脸,就会重新变得清晰。
我们一直没有忘记,只是没有碰到那个触发疼痛的开关罢了。
那天合上书页,窗外正有路人走过。我想,这些人此刻也是我的同行者吧。若干年后,若我再想起今天,会不会也像林混一样,轻轻叹一句:
“我以为我在做梦。”
读2026年4月号《散文海外版》,孟中文先生的《声声慢》。文中写一头老黄牛,写得极静,也极沉。我读着读着,竟想起小时候听过的《牛郎织女》。
说来有趣,我们总以为自己熟透了这个故事,其实误会不少。比如,牛郎并不是从天上贬下来的神仙,他只是人间一个孤苦的孩子,爹娘早逝,哥嫂冷眼,真正陪着他的,是那头同样从天庭跌落的老牛。老牛原是金牛星,因替人说情受了罚,才化作畜生模样,在凡间陪一个凡人说话。
再比如天上本没有“牛郎”这颗星。后来人们指着天鹰座的河鼓二叫牵牛星,又叫牛郎星,不过是借了故事的荣光。真正的牛郎,始终站在泥土里,扶着犁,牵着那头老黄牛。
为什么一定是黄牛,不是水牛?想来也合理。黄牛耐旱、温顺、肯干,是北方旱地里最踏实的影子。水牛爱水,性子也湿漉漉的,不太像那个能托梦、能指路、死后还要用牛皮载着主人追过天河的角色。老黄牛的筋骨里,本来就写着“信”与“义”。
织女星在天上亮着,蓝白色的光,温度极高,自转快得把自己甩成了扁圆形。可传说里她只是个会织布的姑娘,一年只肯在七夕哭一次。牛郎在天河边守着,身边照旧是那头老黄牛的魂。
孟中文写老黄牛,写的是衰老、沉默、一步步慢下来的生命。而我读到这些字时,忽然觉得,所有的老黄牛,大概都共用着一个灵魂:它们从神话里走下来,走进散文里,走进普通人一生的劳作与孤独里,不再分辨谁是金牛星,谁是牛郎,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人把日子过完。
敖家坝的梅
翻到2026年4月《散文海外版》里刘醒龙的《梅花有约》,心里一动,竟想起敖家坝的梅花来。
那是秦楚相接的地方,楚长城蜿蜒,关垭之下,藏着小小的敖家坝。龙洞沟里,洞沟河水流得不急不慢,是竹溪河的源头之一。欧胜宝老师的老屋就在河边:泥墙土坯,青瓦木窗,朴素得几乎要融进山色里。院坝狭长,临着高高的坎,坎下河水潺潺,而坎上,总是香气弥漫。
那香气,来自坝边一溜儿梅花。
我们叫它干枝梅。叶子早已落尽,枝干枯瘦,花却直接开在干枝上,凛冽又固执。也有人叫它腊梅,因腊月开花;或写作蜡梅,说花瓣如蜡,木质亦如蜡。名字怎么写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年它都准时开着。
我总忍不住想,欧老师的母亲就像这梅花。刚强,能干,在那般贫瘠困难的岁月里,硬是把儿子托举成了才。人如花,梅似人,子肖其母,这话是一点不错的。
1990年代初,年年腊月二十一前后,我们几个好友便西行去敖家坝,再到龙山洼背柴火酒。夜里借宿胜宝老师家,临河闲谈,河水声轻,梅香也淡,像一层薄薄的雾气。回到屋里对坐读书,书架高高,梅香从窗外浮进来,清远沉静。清晨南行,沿着河边的窄路走,梅香一路送着我们进山;夜里回来,酒香混着梅香,陪我入睡。
龙山洼的夜是另一番滋味。几十里山路,山脊、岩壁、树丛、溪涧、棘荆小路,走得人精疲力竭。那里没有梅花入梦,也没有书香伴眠,只有倦意沉沉。
待到第三天早起回家,又是那一树梅香,站在坝边,静静送我们离去。
许多年过去,我再没见过那样香的梅花。仿佛那几日,我是被一缕香轻轻托着,走完了一段又一段山路。
卢德明:定名与相知之外
读二〇二六年四月《教师博览文摘版》,扬之水先生谈文物研究,曰“定名与相知”。所谓“定名”,便是先认得它叫什么;“相知”,便是明白它当时如何用、为何如此用。一言以蔽之: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合卷而思,忽忆起三十年前水坪中学的卢德明先生。那时他并不急着在三尺讲台上“传道授业”,反倒一头扎进武陵山里的乡言土语中去。他做的事,竟暗合了扬之水先生的路数。
乡音俚语,向来有音无字、同名异形。卢先生便一字一字地考:这句俗话该怎么写?那个农谚是哪个字?读音里藏着怎样的讹变?这是为方言“定名”。定名既毕,他又不急着收手,而是顺着词义往深处走:这话为何这么说?用在什么场合?背后是刀耕火种,还是岁时礼俗?这是为乡土“相知”。
只可惜,那样一部活的“武陵民间语汇考”,终究没能写成。后来他回归“本业”,一心扑在教学上,又沉迷于解说道、写心得,近年更是举着相机,拍校园、拍山水、拍风物,拥趸无数。热闹是热闹了,我却总忍不住想:那些被他搁在抽屉里的俗话笔记,何时才能重见天日?
或许有一天,他会忽然想起,当年在讲台上讲“之乎者也”之前,还曾为一句乡谚、一个土字,在武陵的风里站了很久。那时,旧业便算真的捡起来了。
没有读书会的读书人
读2026.4《教师博览》,方柏林《人人沉迷手机的年代,读书会还有什么用》,那句“读书会,是人与人、人与思想、人与世界重新结盟的仪式”,我心里微微一动,随即苦笑。
结盟?仪式?这些词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如果从翻开第一本图画书算起,我与书的纠缠,已逾五十载。若从严谨地订阅报刊、抄写文章、并把它们当作奖品发出去算起,也有四十多个年头了。在这半个世纪里,我似乎一直处于一种“无组织”状态。
八十年代,山里面的日子慢得像凝固的松脂。1987年,我在职高教书,曾短暂地触摸过那个叫“树人读书俱乐部”的组织。据说它发源于京都,神神秘秘。我也收到过几张薄薄的购书目录,在那遥远鄂、陕、渝交界的大山深处,这简直是天外来物。我填过单子,寄过钱,等过书。后来,这个连接断了,像山里的雾,来了,又散了。
从此,只剩我一人。
没有读书会,没有同好,更别提什么手机——那个后来被方柏林视作干扰读书的“玩意儿”,在我的黄金年代里根本不存在。
但我有我的办法。订报、买书、抄写、撰写。我的阅读笔记从几十字、几百字,偶尔迸发出几千字的火花。我把这些从书里悟出来的东西写下来,再发给我的学生们读。他们读了,再写他们的感悟。这像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笔谈。
然后,我把那些书、那些报,变成奖品,发给他们。
这不仅仅是对大中小幼学生的奖励。我记得八十年{MOD}代{4}开刊征文,我寄出的奖品也是书。书页翻飞,像信笺,从一个人的手里,传递到另一个人的手里。
我常常想,方柏林说“一本书的光,能照亮一群人的命运”。我这一生,没有组建过任何读书会,没有振臂一呼,也没有高朋满座。我就这样,在僻静的山野,在寂寞的案头,读着,写着,奖着。
书伴此生,如此而已。
如今,人人都在谈论手机如何吞噬阅读,谈论读书会有多么重要。我看着窗外的山,摸着发黄的书脊,觉得这一切喧嚣都与我无关。
我没有参加过读书会,也没有被谁照亮。但如果非要说我这一生做了什么,那就是: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流动的读书会,把每一本书,都变成了投向人间的结盟信。
从“里海之谜”到“阿嬷情书”
2026年的初夏,一个寻常的周六。原本我是打算宅在家休息的,却被妻子硬拽出了门。她说,是里海之谜竹溪公司搞活动,有赠票,还有奖品拿。拗不过她,我便跟着混进了那场热闹的人群里。
竹溪影剧院里,多是妇女与孩童,熙熙攘攘,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进场时的抽奖环节让人格外激动,手里攥着印着“里海之谜”logo的礼品袋,心里还热乎着,灯光便暗了下来。
那天放映的,是那部口碑爆棚的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
导演蓝鸿春用一种极慢却极有力的方式,把一段横跨中泰、跨越半个世纪的历史铺陈开来。1948年,青年郑木生为了躲战乱下南洋,留下妻子叶淑柔(阿嬷)守着空壳般的家。此后的岁月里,阿嬷靠着那一封封“银信合一”的侨批,独自拉扯大孩子。
电影最狠的一刀,藏在最后。当孙子晓伟去泰国寻根,才发现爷爷早已客死他乡。这几十年来,那些维系着阿嬷生存希望的钱和信,竟是受恩于郑木生的同乡——谢南枝,冒名顶替寄回来的。
那一刻,影院里静得可怕。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部片子能拿下13亿票房,能蝉联3周冠军。它讲的不仅是历史,更是中国人的良心与情义。
散场后,手里还提着那个精致的礼品袋,走在竹溪的夜色里,我却突然有些恍惚。
我想起了关于这个品牌的另一面。资料里说,那个号称源自1958年瑞士皇室、拥有阿尔卑斯山雪水般纯净神话的“里海之谜”,在现实的监管通报里,不过是查无此地的幻影。它曾用华丽的辞藻编织“改写肌肤记忆”的梦,却在罚单和质疑声中显露出喧嚣的底色。
电影里,谢南枝用几十年的侨批守住了一个女人的信念,那是真金不怕火炼的深情;现实中,某些品牌却试图用虚假的“瑞士血统”掩盖成分与出身,那是经不起推敲的泡沫。
妻子拉我看的是一部关于“信”的电影,而我手里拎着的,却是一个关于“谜”的袋子。
这世间最长的情书,或许不是纸上那些跨越山海的文字,而是无论岁月如何冲刷,都不肯断掉、也不敢造假的牵挂。
2026年,夏,记于竹溪。
竹溪画家秦清菊,室名吉祥如意。
老街有话说
刚读完2026.4《散文海外版》里武歆的《老街说话》,抬眼望去,窗外的武陵旧城新街竟有些恍惚。
文字里的老街尚在说话,现实里的老街却已面目全非。西关街新得彻底,像一夜长大的少年,换上了最时髦的衣裳,大巷子里新潮花样百出,吸睛无数。连东门外的月弓池,也改为了“月宫池”,名字虽美,却像是换了魂魄。
转过身去,东门街还是那副旧破残缺的样子,太平馆早无踪迹,只剩一个名字在风里飘。邓家巷倒是多年前翻过了新,其余的巷子,大多卡在中间——既没赶上焕然一新的红利,也没能留住旧时光的从容。
于是便有了这尴尬的两难:改了吧,怕那点文脉和乡愁瞬间消散;不改吧,漏雨的屋檐、不便的生活,又实实在在地困住了当下。
老街究竟该往何处去?是体体面面地老去,还是光鲜亮丽地重生?或许,最难的从来不是修缮房屋,而是安放那些还在老街里活着的人。
顺便补充一句,武歆《老街说话》刊《散文海外版》2026.4,标注《天津文学》2026.1期?实际应该是2026第2期
读2026.4《教师博览》智效民《数学大师熊庆来的坎坷人生》,心里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文章里有个细节:记者随口把大学校长当成了“官”,熊庆来的夫人姜菊缘当即纠正——“校长不是官,是教师,是培养人才的人。”
就这么一句话,胜过多少长篇大论。
由此想到三点。
一是熊庆来自始至终的人生态度:不做官,只做学问。他这一生颠沛流离,却始终守着书桌和讲台。回头再看当下,校园里、社会上,称呼“老板”早已司空见惯,官味重,书卷气反倒淡了,不免令人唏嘘。
二是姜菊缘这个人。她没什么文化,却深明大义。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女性,能如此清醒地看待丈夫的角色,实在难能可贵。所谓“耳濡目染”,大概就是最好的教养吧——她站在大学里,便觉得自己也是这教书事业的一部分。
三是那个记者脱口而出的“官”字。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社会对大学的集体想象:学校也被纳入官场逻辑,级别、头衔、资源,压过了育人本身。比起姜菊缘的朴素认知,这种“理所当然”反而更让人警醒。
说到底,校长不是官,是老师;管理者也不是高高在上的人,而是为师生服务的同行者。
若能都像姜菊缘那样去看大学、看校长,或许风气会清朗许多。
读完此文,最大的收获莫过于此:
别把校长当官,别把大学当衙门,别把教书当生意。
哪怕只是一句提醒,也值得反复说。
消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