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歆的“三张面孔”:教材符号、世说名士、演义奸臣
一、教材里的“割席者”
“管宁割席”是几代人共同的集体记忆。在有限的课文篇幅里,华歆被定格为一个不专心的学子,因“捉金”“看车”显露对名利的好奇,被淡泊的管宁断然绝交。这个符号化的华歆,是反面教材,提醒我们专心向学,淡泊明志。但这也是一个被削去大半血肉的、只有一面的他。
二、《世说新语》里的复杂名士
在《世说新语》的碎片里,华歆的形象才真正丰富起来。他既有“捉金而掷”的俗人瞬间,亦有“急不相弃”的信义坚持。面对渡江逃难者的求助,他虽“难之”,然既纳所托,便义不背弃,一句“既已纳其自托,宁可以急相弃邪”,道出他重诺守义的底色。除此之外,书中亦记其“清贫自守”“整肃门庭”的日常。在这里,华歆是一个在俗世规则与内心道义间摇摆,但终有所守的普通人。
三、《三国演义》里的“奸臣”工具
到了小说家笔下,华歆彻底沦为推动情节的“政治工具人”。他是逼汉献帝禅位的厉声呵斥者,是入宫搜捕伏皇后、揪发曳出的冷酷执行人。罗贯中为了“尊刘抑曹”、强化戏剧冲突,删去其所有清廉、慎行、举贤的史实,只留其服务于曹魏的政治行为,并加以夸张、丑化。于是,一个复杂的历史人物,在文学的世界里被简化为“助纣为虐”的奸臣符号。
四、我们该如何“看见”一个人
从“教材符号”到“世说名士”,再到“演义奸臣”,华歆的三张面孔,恰是文本如何塑造并简化一个人的三重镜像:
教材取其一点,用作道德训诫;
小说取其一端,用以服务主题;
而历史与笔记,则努力保存着人性的复杂光谱。
真正的理解,或许始于当我们愿意打破单一文本的垄断,在矛盾的记载中拼凑一个完整的人:他会犹豫,也会坚守;有世俗的欲望,也有精神的底线;在时局中有所妥协,也在心底留有原则。这不仅是解读华歆的钥匙,或许也是我们理解历史、乃至理解身边人的一种方式。
读2026.3《教师博览》郭晔旻《魏晋名士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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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书之后,又见红楼
李少君先生在《AI、价值重估与诗歌变革》(2026.3《天涯》)谈《红楼梦》地位变迁,“我们都知道《红楼梦》的伟大,但真正给其经典定位的,实际上是到了胡适他们手里——恰恰是当时五四新文化运动、五四新文学革命的这些人确认了《红楼梦》的经典地位,确认了红楼精神。在此之前《红楼梦》甚至被认为是一本禁书,甚至认为是有点颜色的”
在“四大名著”这个说法深入人心之前,中国古典小说江湖里,早有一份“四大奇书”的榜单。那是明末清初文人们心照不宣的共识:《三国演义》讲英雄算计,《水浒传》写草莽性情,《西游记》一路降妖伏魔,而《金瓶梅》则把镜头拉低,对准市井人家、人情冷暖。四本书,四种路数,撑起了古典长篇小说的一片天。
可就在《金瓶梅》的余温尚在时,乾隆年间,一部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红楼梦》,悄悄改写了格局。曹雪芹用一纸繁华、满纸荒唐,把一家一姓的盛衰,写成了整个时代的挽歌。脂砚斋们在抄本边写下密密麻麻的批语时,或许已经意识到:这不是寻常“奇书”,而是直抵人心与人性的“别一类”。
后来,“四大奇书”渐渐变成了“六大名著”,《儒林外史》《聊斋志异》也被请进殿堂。再往后,为了传播与教学的便利,名单又被精简回四个,《红楼梦》毫无悬念地留了下来,而曾经名列“四大奇书”的《金瓶梅》,则退到了学术研究的深处。
于是,“四大名著”的定局,仿佛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换代:前三位依旧是披荆斩棘的英雄与神佛,最后一位却换成了一位在大观园里细看花开花落的伤心人。
经典之所以为经典,大约就在于此:它不是谁一锤定音的结果,而是一代代人不断重读、不断抬举、又不断重新排序后的共识。《红楼梦》从禁书到奇书,再到无可争议的巅峰,其实也就是几代读者,在一页页翻过之后,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呼吸,低下头去,认了它的好。
从武陵城到西河村:一路向东,寻回田园
出武陵城东行六十里,过了竹溪县河,便进了竹山擂鼓镇的地界。再往里走,便是西河村了。
一路上,地名像一串旧时的珠玉,被时光摩挲得温润。“武陵”二字一出,心头便隐隐有了陶渊明笔下“缘溪行,忘路之远近”的期待。这或许是一种历史的惯性,让我们在抵达一片土地之前,就已经带上了某种诗意的前设。
到了擂鼓镇,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战鼓的余响。这里的人说,擂鼓台是杨六郎驻兵的地方。传说里,那位名将白天耀兵示威,夜里悬羊擂鼓,以此吓退了敌军。也有人说,是明朝的朱姓人家为了避匪,在山顶筑寨,以擂鼓声作为警报,护佑一方安宁。无论哪种说法,这“擂鼓”二字,都带着一种刚健与守护的气质。它是这片土地的筋骨,提醒着过往行人,此处不仅有稻香,也曾有金戈铁马。
然而,当我真正走进西河村,却发现这里的骨血里,更多的却是柔软的水意。
村名“西河”,听起来就极是温柔。一说是因为村子在擂鼓台的西边,临着一条叫“西河”的河;二说便是直接因河得名。我想,这大概是地理方位与自然水系的一次默契合谋。河水汤汤,滋养了两岸的农田,也冲淡了古战场的肃杀之气,只留下依河而居的烟火人间。
如今的西河村,早已不是那个只闻战鼓声的营盘了。它把自己藏进了“稻香西河,诗画田园”的蓝图里。那块曾经或许只是用来种粮的田地,现在变成了农耕研学基地,变成了稻田剧场。春天是漫天的油菜花,秋天是翻滚的金色稻浪。连废弃的烤烟房,也被改造成了“溪禾里”商贸综合体,新旧之间,毫无违和感。
在这里,你可以去白鹭栖息区看鸟,也可以在党员政治生活馆里回望那段锣鼓洞战役的红色岁月。但我最喜欢的,还是那种“人在画中行”的感觉——水是清的,田是整的,民宿就建在稻田边上,推开窗就是一垄垄的绿意。
离开的时候我在想,从武陵城到西河村,其实是从一个历史的地名,走进了一片现实的风景。这里既有擂鼓台的雄浑旧梦,又有西河水的绵长新生。如果你也想找个地方,既能触摸一下历史的边角,又能实实在在地踩在泥土上闻闻稻花香,那么,竹山擂鼓西河,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龙井村里芍药香
出擂鼓,过西河,一路向西,像是翻读一本摊开的竹山旧志。
先是到了烟墩子。这名字听着就带着烽烟气——当年依山势垒起的烽火台,白日举烟,夜里燃火,一道道军情顺着山脊接力传递。如今狼烟散尽,村子却还叫着这个硬朗的名字,仿佛在替岁月守着一个遥远的军事密码。
再往前,便是护驾村。一入此地,画风陡然一转,多了几分传奇的柔光。说是李世民落难至此,粮草断绝,幸得一位老妪相救,才得以脱险。登基之后,皇帝念及旧恩,赐名“护驾”。当然,也有人说这是杨六郎驻军时的遗迹,“护驾”护的是车驾与军情。无论真假,这两个字里,藏着的都是老百姓对平安与皇恩最朴素的想象。
过了护驾,便真正向着龙井出发了。
到了宝丰镇龙井村,你会发现,这里的故事不再只是刀光剑影,而是浸润在了水气和花香里。村口的千年古井还在,井水清冽,常年不涸。旁边那棵四百九十七岁的枫杨(当地人唤作麻柳),像一位慈祥的老者,守着井口,守着流年。传说井里有过“盐龙”,龙飞走了,井留下了,“龙井”这个名字也就这么一代代传了下来。
而眼下,最撩人的不是古井,是井边的芍药。
四月末的五福龙井智慧农业产业园里,几十亩芍药正开得不管不顾。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一大片铺陈在青山绿水间,连风路过都要打个旋儿,沾一身甜香。这哪里是花,分明是土地在这个季节吐出的芬芳心事。
沿着花径往里走,会遇见那条130米长的紫藤长廊。藤蔓蜿蜒,织成一条紫色的隧道,阳光从花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走在其间,抬头是浪漫的紫,低头是盛放的芍药,旁边还有彩色风车墙、风筝墙点缀,让人恍惚觉得,春天在这里停下了脚步。
如今的龙井村,早已不是那个只靠古井汲水的旧村落。古井依旧在,那是根;芍药满山坡,那是魂。村民们把中药材种成了风景,把农田耕成了画卷。游客来了,在花海里自拍,在紫藤下漫步,累了就去尝尝地道的农家菜。那一朵朵芍药,不再只是诗词里的“殿春”,它们变成了村民口袋里的希望,变成了乡村振兴最生动的注脚。
从烟墩子的烽火,到护驾村的传说,再到龙井村的芍药香,这一路走来,历史的烟尘与当下的花香交织在一起。原来,最美的乡村,不仅有古老的记忆,更有正在盛放的未来。
茶垄深处的三个村子
驱车行至竹山县宝丰镇的西北部,山路开始有了茶的香气。导航上跳出的几个地名很有意思——龙井村、桂坪村、秦家河村,它们像三颗紧挨着的纽扣,缀在秦巴山区的衣襟上。
最先闯入视野的,往往是那块醒目的标志牌:“龙井村智慧茶园”。在这个千年古井流出的村子里,古老的泉眼与最前沿的数字技术正发生着奇妙的化学反应。两千多亩的生态茶园不再只是靠天吃饭的土地,而是装上了“一中心、三平台”的现代工厂。指尖轻点,水肥便顺着管网精准滴灌;屏幕闪烁,气象与土壤的细微变化尽在掌握。这便是龙井村,一个因井得名、因“智”而兴的地方,它把西湖龙井的精致与竹山硒土的慷慨揉在了一起,让每一片茶叶都吸饱了硒元素,也承载起了村民对富足生活的想象。
沿着茶垄往深处走,就到了桂坪村。相比于龙井村的高调,桂坪村显得安静许多。它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地方志:从民国时的“太山村”,到公社时期的“桂花管理区一大队”,再到后来定型的“桂坪大队”,“桂”与“坪”二字,道尽了这里曾有过的桂花香和山间平坝的地貌。如今,它虽少见于报端,却默默融入了全镇的茶产业版图,像一片沉稳的绿叶,衬托着整条产业带的繁茂。
再往山里绕一绕,便是秦家河村。这个以“秦姓聚居”和“河流”得名的村子,多了几分人情味的温度。2015年成立的茶叶合作社,不仅流转了土地,更把乡亲们拧成了一股绳。在这里,茶叶不仅是经济作物,更是连接人心的纽带。想起那位驻村五年的干部刘圻,和他的扶贫日志,才明白这漫山青翠的背后,是无数双脚板踩出来的坚实路基。
这三个村子,一个主打“智慧”与旅游,一个沉淀着历史的厚重,一个书写着基层的温情。它们共同依傍着宝丰镇的西部茶产业带,用同一种绿色,绘出了从传统农耕到美丽乡村的转型画卷。
离开时回望,山还是那座山,但茶已不是那年的茶了。
黄鹤楼边
读2026年3月《天涯》上李少君的《AI、价值重估与诗歌变革》,其中提到一个事实:我们今天见到的黄鹤楼,其实是1985年才重建完成的。清代末年被火烧后,这楼就消失了。
有意思的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武汉并没有黄鹤楼,可那时的人们到了武汉,总爱写“登黄鹤楼”。其实无楼可登,便是在心里登了一遍。毛主席也写过黄鹤楼,那时也是没有的。可那个年代却留下了大量关于黄鹤楼的诗歌。原因很简单:实体的楼可以焚毁,但诗歌中的黄鹤楼永远存在。只要诗在,楼就在。《长安三万里》里说“诗在长安就在”,正是这个意思。
1987年,我在黄鹤楼边省教育学院学习。直到1992年暑假,每年最热的日子,我们这群学历不达标的高中教师,都会在黄鹤楼下省教育学院里,自愿自费地培训、考试《高中教师专业合格证书》。那时黄鹤楼主体刚完工,门票5元,是我月工资70.5元的十四分之一。交了钱,上楼,看了看。顺便补充一句,后来取得这个证书三人,似乎县一中汤竹平,县三中李宏宝,县二中的我。汤竹平坚守一中至退休,李宏宝离开三中远去异地发展,我也不在=中去了乡村旮旯里一所学校。
后来又多次去过黄鹤楼,我却从未写过这栋楼。不因李白,也不因崔颢,不是不敢写,只是没想起要写。有人未见楼,想到便写了;有人见了,想写,也写了。我见过,如今想写,却无话可写。不如人甚矣哉。
东门月宫
文心不正,何以雕龙?
读吴佳骏先生《文心不正,何以雕龙?——当代散文病相观察》(2026.2《文学自由谈》)一文,心头一凛。他说,每年数以万计的散文问世,却难觅撼心摄魄之作。这话听着刺耳,却戳中了痛处。
翻翻手边的期刊、网上的版面,满眼都是“文字”,却鲜见“文章”。何谓文章?曹丕早说过,“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这不是说大话,而是给写作立了一个高度:文章得承载一点比个人情绪更重的东西——时代、命运、人心。
而散文,又是文章里的明珠。它不是说明书,不是新闻稿,不是工作总结。它应当是有人间烟火气的,有体温的,有“我”的。写景,是为了见心;叙事,是为了照世。若只是一味“见景提笔,逢人溜句”,那不过是文字的堆砌,算不得文章,更遑论散文。
如今的写作者,太多“笔墨手工匠人”。他们熟稔技巧,懂得起承转合,会用一个漂亮的排比收尾,会用几句古诗点缀段落。但你看不到他真正的心跳。仿佛人人都在写“别人的散文”——写秋天必落叶,写母亲必白发,写故乡必老屋。千人一面,众声一声。
真正的散文,该是“写别人未写,述自己未写”。不是没话找话,而是非说不可;不是顺口溜,而是呕心沥血后的精思巧构。它不追求面面俱到,却要在某一点上,刺进读者心里,让人读完久久不能释卷,甚至心生疼痛。
可惜,这样的作品太少了。我们见惯了“娇羞造句,揉捏为文”,少见“披肝沥胆,直言我心”。刊物要安全,读者要轻松,写作者便也乐得当个熟练工,日复一日生产着不会出错的文字零件。
于是,文心日渐荒芜。
文心若不正,笔下纵有万千锦绣,也不过是沙上建塔,风一过就散了。真正的散文,应当像暗夜里的一点光,能照见我们自己也说不清的悲欢,照见这个时代隐秘的伤口。
否则,满纸文字,皆成废墟。
有你,有他,有我
读到宁肯《乌布》(2026.2《天涯》)里的一段话,心里被轻轻撞了一下。
说的是乌布文学节。创始人珍妮特·德·尼夫,一个澳大利亚人,在巴厘岛办文学节。起因听起来甚至有些沉重——为了疗愈2003年恐怖袭击留下的创伤。可结果却那样明亮:用文学,用交流,把人心从恐惧和隔阂里一点点拉回来。
每年十月末,乌布,稻田之上,现代艺术之间,人们聚在一起朗读、对谈、做饭、聊天。世界来的作家,本地来的读者,彼此原本隔着山海,隔着语言,甚至隔着伤痛,却在文字里坐到了同一张长桌前。
宁肯感叹:“用文化交流消除隔阂,说的真好。”
这句话像一根针,把我脑子里许多散乱的想法串了起来。
我想到的,不只是那些光鲜亮丽的文学节、电影节、戏剧节,也不只是名家云集的论坛和奖项。我想到的是更近、更土、也更贴着地面的一些东西——
县城作协那个总是开着门的办公室,
乡镇文联墙角堆着的旧画报,
村头老屋檐下写对联的老人,
还有背着相机在城市边缘游走的流浪摄影师。
他们手里拿着的,也许只是一支钢笔、一部手机、一台旧相机,但他们做的事,和乌布文学节没有本质区别。
我们这些人,写字的、拍照的、拍片的、播音的,不管身在何处,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试图消除一点隔阂。
这应该是我们的底线、底座、根本。其他都是末节。
什么叫隔阂?
是城里人看乡村只看到落后,
是村里人看城里总觉得疏离;
是年轻人觉得老一辈守旧,
是长辈觉得年轻人不懂人情;
是本地人对外地人的戒备,
是外地人对这片土地的无感。
而我们要做的,是用镜头对准那些被忽略的脸,
用声音记下那些快要失传的传说,
用文字写出一桩小事背后的人情冷暖,
用画面留住一场即将消失的民俗。
不是为了炫耀技巧,也不是为了争什么名次、头衔,
而是为了让“你”看见“我”,
让“我”理解“你”。
哪怕只是一页诗句,
哪怕只是一句口号,
哪怕只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段晃动的视频,
只要里面“有你,有他,有我”,
它就完成了它的使命。
在这个意义上,文学节不只在乌布,
它也可以在乌蒙山,在江南小镇,在西北村庄,在你我身边。
只要你还在讲,我就还愿意听;
只要他还愿意看,我就还愿意写。
这就是消除隔阂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