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独
读二〇二六年四月《散文》,黄海《觅食》写张爱玲姑姑的一句:一个人出名到某个程度,就有权力胡说八道。
初看以为然,细想却觉词不达意。哪里是什么“权力”?分明是“平台”。
众生皆妄语,奇谈怪论日日有,说罢不过风过耳,转眼就湮没无闻。唯有成了名的人不同:一开口,聚光灯便自动打足,听者如云;再一转发,万千平台争着递喇叭;更有趋附者借题发挥,添油加醋,只为蹭一点余晖。于是废话成了金句,偏见成了高论。
可见名声从不是护身符,倒像紧箍咒。成名者不可不慎,求名者更当知戒。热闹深处,最该守的,还是慎独二字。
附注:
张茂渊一生极具传奇色彩,她与兄长张志沂(张爱玲父亲)因观念不合而决裂,却与嫂嫂黄逸梵情同姐妹,共同抚养侄女张爱玲长大,是张爱玲精神上的重要支柱。她与初恋李开弟的感情更是一段跨越半个多世纪的“世纪之恋”,两人在1925年相识相恋,虽因种种原因未能结合,但张茂渊始终坚守这份情感,直至1979年78岁高龄时才与李开弟正式结婚,共同生活12年后去世。张爱玲曾专门撰写《姑姑语录》记录她的言行,对其充满崇敬与爱戴。
《南田美男》与一条河的记忆
读沈凤国先生《南田美男》(2026.4《散文》),里头一句“我素不喜牡丹”,倒像是投石入水,在我这儿漾开一圈圈旧影。沈先生是画家、作家,也是编辑家,他的“不喜”,是审美的挑剔,是见惯了那份过于隆重的富贵气,故而疏离。
这让我想起我们的武陵城北。那里原本没有洛阳河,只说洛水西来。后来因为上游塔儿湾的一片山林,因为那个被称为牡丹园的地方,溪水便改了名字,叫洛阳河了。园子北边水畔,曾有一所乡村学校,废弃后成了牡丹山庄,庄主便是那片牡丹园的改建者。名字起得大,大约是想着“洛阳牡丹甲天下”,我们这武陵山深处的牡丹园,也得沾几分这气派,洛阳河自然也不甘人后。
印象最深的是2016年的4月19日。前一天,首届竹溪洛阳河牡丹节刚在水坪镇洛家河村热热闹闹地开场。那是竹溪光菊专业合作社的手笔,自2015年起,两千多亩土地上,一千多亩种满了观赏牡丹和油用牡丹,还有两百多亩苗圃。那天上午,县剧团的锣鼓家伙敲起来,竹溪、竹山还有陕西平利来的骑友们,沿着新修的观光道穿行花海。我们也跟着人群,看牡丹,走塔二湾,去鸳鸯池——哦,这里得较个真,那座老院子不是席家大院,应是徐家大院。塔二湾这名字,同治版县志里写着,是城北十里的塔儿寺,《竹溪地名志》里也叫塔儿湾大队。如今,那一带少见牡丹节的喧闹了,洛阳河的名字,也渐渐只在旧文里听得见了。
那日最念想的,其实是一口热气腾腾的竹溪蒸盆。花是看的,河是流的,只有那一口炖得软烂入味的蒸盆,是落进胃里的踏实。沈凤国不喜牡丹,我倒是觉得,这花开花落、节散河隐之间,藏着的比花本身更有意思。
牛奶与别的什么
翻完肖若洋那篇《牛奶记》(2026.4《散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澳门的水,竟比牛奶贵。
一瓶寻常的水,动辄十几二十块;而货架上,一升装的牛奶,只要九块钱。这倒没什么稀奇,只是数字颠倒了一下而已。真正让人玩味的,是他在文中顺带提起的那件事——关于母乳,关于奶粉,关于那些在电视高地之上挥斥方遒的专家。
肖若洋写得克制,但我看的时候忍不住想笑,又笑不出来。
专家们总在说,小孩“不宜一直吃母乳”。这话真是讲得精妙。“不宜一直”——进可攻,退可守。他们不说“不能”,也不说“必须断”,只是轻轻巧巧地抛出这四个字。就像他们也常说,小孩“不宜一直喝牛奶”。你看,话术是一样的。这种永远正确的废话,大概就是所谓“高贵的专家”吧。他们站在电视的高地上,挥驰方球——哦,词用错了,应该是“方遒”,或者是别的什么,反正我也记不清了,也不想记清。
然后,肖若洋提到了那些不好的奶粉,喝坏了那么多小孩。
这让我扭头看了看家门口的墙。那里放着一个旧箱子,落了点灰,却是常年挂在那儿的——那是订牛奶的奶箱。好多年了,一年一年,就这么一直,呵,一直在订着。
电视上的声音换了好多茬,专家也换了好几拨。只有那个箱子,像个沉默的钉子户,稳稳地钉在生活里。它不说话,也不教导谁,只是每天早上,准时吐出一袋温热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到底是信了专家的“不宜一直”,还是信了这个跟了我们半辈子的奶箱呢?大概,日子就是这么过的:道理归道理,习惯归习惯。水和牛奶哪个贵,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祠庙里的读书声
梁天许老师的《梨花夜雨》(2026.4《散文》),一句“高塘小学的校舍是祠堂改造成的”,心里忽然一软。这种柔软,大概只有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才懂。
三十多年前,我也曾迷恋过这些老建筑的身世。在《竹溪寻觅》里我曾写过:我们三合中学和三合小学,其实都根植于那些古老的烟火之上——尹公祠、湖南馆、双河庙。那时候建校,多半是就地取材,在神像搬走的地方,课桌椅便摆了进来。后来两校分办,湖南馆又顺理成章成了中学的安身之所。
这不仅仅是三合的往事。从中峰观过河,去刘家湾。1989年,我从职高调往三合中学,曾去过一趟钟柏寺。那地方现在怕是没人叫这名字了,但在当年,它真就是一座寺。一条茅草小径通进去,是个破败的四合院,匾额上的字迹依稀可辨。后来因为坡陡路险,也因为屋子实在装不下越来越多的孩子,学校才搬去了湾子中间,改名叫了刘家湾小学。
再往深里走,更是遍地旧梦:甘家岭小学在甘宗祠,大南沟小学在财神庙,同庆沟小学在武昌庙,彭裕沟小学在老君观,长岭、寺沟、青凉……无一不是从邹公祠、魏公祠、魁星楼里“借”来的空间。
如今再去,这些学校大多翻新重建,早已寻不见半点观庙寺祠的影子。那些飞檐下的读书声,终究取代了诵经声。旧址不在了,但那份温热还在。就像梁老师写的那样,那是祠堂留给我们的,一种关于“根”的温柔。
国学
四月号的《读书》翻到封二,是李零先生的《国学三变》。配图是范艺宝的一幅小画,看去惊讶、清爽。
文章不长,道理却讲得透。所谓“国学”二字,向来吵得热闹,仿佛不辨个古今中外、不争个纯之又纯,便不算学问。一句话便挑明了:救国,强国,正国——这便是了。
想来也是。当年喊出“国学”,是为了救将倾之大厦;后来重提“国学”,是为了强今日之国家;如今再思“国学”,是为了正未来之轨辙。哪里有什么非古即今的死规矩?不过是不分古今中外,无虑不古不今,有用便好。
窗外车马喧嚣,窗内故纸堆里寻出路。这大概就是现在的样子吧。读罢,也就罢了。
乱翻书
梁治平《传统中国法的名与实》(2026.4《读书》),梁治平先生考据严复译《法意》一节,忽如拨云。严几道当年便已点破:西人之“法”,于中文实兼“理、礼、法、制”四义。原来,那被我们奉若神明的西方式“法治”,其本身便是一座混杂的巴别塔。
由此再看百年来那些誓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砸烂旧传统以建立新法治的壮士们,未免可笑,亦复可叹。他们往往把一种经过剪裁的西方想象,当作全世界唯一的真理,进而把自家几千年的“理”与“礼”视作必须切除的毒瘤。这哪里是自信的改革,分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自我东方化——是跪着看世界,也跪着看自己。
世间总有那么一类人,姑且称之为“捧洋脚者”。他们活在翻译体里,活在概念里,活在宣布与辩解里。他们的“法治”是纸面的、表演的、外交辞令式的,唯独不是田间地头、市井巷陌里那个活生生的“秩序”。认知归认知,实行归实行,现场又归现场,三者早已断裂。
所幸,总有不识时务的先见者。他们在喧哗中言人所不言,行人所不行,传薪于微火。只是时人多以盲瞽视之,或以迂腐笑之。直到今日,当我们被现实的错位撞得头破血流,再回头读严复、读梁治平,方才恍然:
古今之间,并非断崖;中西之间,亦非楚河汉界。那些曾被我们急于抛弃的“名”,或许正藏着解决当下“实”的钥匙。今见之矣,犹未晚乎?
档案说
湛晓白《从司法档案出发,重建近代中国的底层妇女生活史》(2026.4《读书》),以美国马钊《弃夫潜逃战时北平底层妇女的生活与犯罪》为切囗,潜入深海,打捞起那些从未浮出水面的沉船。档案,向来被视作铁证,却忘了执笔之人自有其立场,收藏之人亦有其口径。每一份卷宗,既是记录,也是遮蔽;既是真相的残片,也是权力的裁剪。
然而,文字终究是有灵气的。一旦后人懂得如何凝视,那些冷冰冰的供词、判词、契约,便不再是死物,而成了复活历史的DNA。这正如《天涯》多年前的“民间语文”——让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在故纸堆里发出声音。
由此忽然念及二十年前旧事。彼时身为考场监工,无聊中竟做起一件小事:每逢监考,便顺手记下考生中近视者的数目。未曾想,丹江口市继续教育网竟将此琐屑记录连续置顶,虽然后来网站终遭撤并,数据亦随风散去。
如今想来,这何尝不是一种“民间档案”?凡有记录,皆是历史。哪怕只是近视率的数字起伏,也是一代人身体的伤痕、时代的印记。当时只道是寻常,甚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却在不经意间为后人保存了历史的一角。
后人若见之,或许能从中读出我们这代人的疲惫、焦虑与生存状态。史家寻宝,往往不在煌煌巨著,而在这些被遗忘的角落。毕竟,大历史是写出来的,而小历史,是活出来的,也是记下来的。
为什么与去何处?
读2026.4《读书》闻翔《一九六八,阿多诺的社会学课堂》,闻翔追忆阿多诺六八年的课堂,一句叹息跃然纸上:当社会学只剩下列举“是什么”,而怯于追问“为何如此”与“可能变成什么”,这门学科便已失魂。
其实,岂止社会学?教育如是,世道亦如是。我们太擅长描摹现状,像记账员一样记录世界的粗糙表面,却越来越恐惧潜入因果的深处,更遑论去想象另一种可能。我们默守陈规地解释“是什么”,仿佛那就是不可移动的铁壁;却很少默守另一种陈规——即永不妥协地追问“为什么”,并把这种追问本身当作底线。
阿多诺那句“教学构成抵抗工具理性、捍卫经验复杂性”的期许,在今天听来近乎奢侈。我们的课堂多已沦为标准化流程的传送带,思考被修剪成选项,矛盾被熨烫成答案。不是不能,而是不敢;不是不知,而是不安——不安于脱离轨道,不安于承认世界并非非黑即白。
为何至此?或许因为我们太迷恋“可操作”的安稳,太畏惧“无解”的悬置。我们把“解释”做成了职业,却把“理解”弄丢了;我们把“解决”挂在嘴边,却把“省察”锁进了书斋。
阿多诺在骚动的年代站在讲台上,想做的无非是:让思维在惯性里打个趔趄,让同一性逻辑露出自负,让学生重新学会与矛盾共处。今天,我们仍需要这样的“教学”——不是填充,而是扰动;不是确认,而是开启。
可惜,扰动常被视为麻烦,开启常被判为越界。于是我们继续批量生产“知道是什么”的人,却愈发稀缺“明白为何如此”的人,更几乎不见“敢于设想可能”的人。
历史绕了一圈,问题还在。阿多诺的声音未老,只是我们常装作听不见。
再也没有那夜似的好戏
读2026年4月号《散文海外版》,阎晶明《从来没有过“那夜似的好戏”——鲁迅小说《社戏》解读》谈大先生的《社戏》。题目就借了大先生的话——“从来没有过‘那夜似的好戏’”。说来有趣,这其实也是我们这些凡庸之辈回望往事时的共同感受:总以为从前更好,总以为彼时更有光。只不过,大先生写的是小说,别有怀抱;阎晶明先生做了一辈子鲁迅研究,抽丝剥茧,细剖文理,读来让人恍然。
闲话少说。
回忆里的人和事,多半是被“后来者”的眼光重新洗过的:美化、夸张、扭曲、放大。于是便有了那句:“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
当然,反过来也有:把从前想得格外不堪,丑化当初。只是这一类文字,出彩的少,能印进教材的更少,我们也就难得一见。
总之,后来人的回忆是靠不住的。相较之下,倒是日记、书信这类“当时的东西”更可靠一些。所以,我常劝人:多写写日记吧,把当下、当时、当初的印记留住。只是,日记也终究是“我眼中之物”,一样可能失真、偏颇,那也没办法。只能多看几个人的日记,互相参证——相似的、对立的、参差不一的,或许才能勉强逼近一个相对完整的真实。
说到底,无论是鲁迅的赵庄社戏,还是我们自己生命里的那些夜晚,都难再复刻。真的,“再也没有那时那样好了……”
消毒